蒙净儿也认出了这恶仆。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两人身份已经是云泥之别，蒙净儿的胆气泼辣早已经收敛，她能做的，就是立刻拜倒。

她跪下时，双手从袖子里露出，撑住地面。

那真是很丑的一双手。

因长时间泡在冰冷的河水里，皮肤皲裂，冻疮流脓，枯糙如老树皮。

陈必成不可置信地盯着，胃脘蠕动，感到一阵恶心。

他愠怒道：“你怎么能是蒙净儿！”

蒙净儿不解：“大、大人为何这么说？”

陈必成不答，下马拖起她，把随从留在外面，就在庙里草草了事，发泄后，他心里的火一下子被浇灭了，只剩下一股股黑烟，熏得他忍不住吐了出来。

半晌，陈必成直起腰，擦干嘴边酸水，从地上捡起他的佩刀，一刀砍死了蒙净儿。

蒙净儿不配当他心里的蒙净儿。

陈必成满腹郁燥，准备离开江都时，民众听说来了个了不得的大官，都来围观相送。

人群里有个鲜妍可爱的女子，面容与蒙净儿有七分相似。

她是蒙净儿娘家侄女，名字叫福儿。

“福儿，福儿。”

“她是第二个蒙夫人。”

“外人都以为她是镇护将军珍爱无比、专门寻回的蒙夫人，只有亲近之人才知道这些内情，唉……福儿。”冬至唏嘘不已。

谢明微听完也心情沉重，不再吭声。

两人沉默着来到主院，晨阳辉光铺在水面，如同金粉，浩荡富丽，有了几分好景致，刘小姐就让婢女们在一处水榭置了茶点汤羹，但没人还有闲心吃东西，蒙氏鬓发凌乱，露出的手腕上还有擦伤，趴在刘小姐肩头哭泣。

“昨晚我闹了一场，他给了我三次逃跑的机会，第一次回了家……哈，第二次躲到了一家货栈，第三次甚至跑到城门口了！陈必成在享受呢，他喜欢猫捉鼠的游戏……他知道晚上我根本出不了城，骑着马慢悠悠跟在我后面……我一晚上都在跑，听着那马蹄声跟索命似的，跑来跑去，发现又来到了刘府，除了投奔你，我还能去哪呢？早上买菜的仆人打开门，我惊慌地挤进来，关门时回头一看，陈必成透着门缝露出白森森的牙对我笑！恶鬼……恶鬼！”

“菱君，我真活不下去了！”

还有许多闺房隐私之事难以启齿。

还有许多如人饮水之事无言可表。

蒙福儿甚至尝试过把自己当一个泥偶，没有喜怒哀乐，任陈必成搓扁揉圆，又或者一只犬豚，不通人情，只晓得吃饱安睡足以。

可她是个人啊！

“我活不下去了……不想穿着这一身去死，你帮我寻套干净衣衫来，要天青色的，白色也行，我喜欢飞云纹，熏降仙香，鞋履上要缀彩珠，我还有一条红宝石手串，母亲送的生辰礼，逃出来时没来得及带上，要是能找到一条相同的多好……我是想撞死在廷尉府前，以示冤屈，死也不让陈必成好过！……会很疼吗？还是去平澜桥吧，那底下水清莲香，跳、跳下去……呜……淹死的人泡得肿胀，多丑……呜啊……”

到底还是桃李年华的年轻女子，蒙福儿平静的假面因为恐惧裂出缝隙，声音颤抖到说不出话。

她脸上泪痕还没干。

又忍不住哭出来。

蒙福儿又气又恨，她怎么这么怕死？她的气节呢？她的傲骨呢？

可……

她为什么不能好好活着？

刘小姐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像母亲一样，轻轻拍她的背。

哭到后来，蒙福儿整个人都埋在刘小姐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还不忘记问：“菱君，你身上是沉水香吗？”

刘小姐点头：“嗯。”

“沉水香怎么这么好闻？那我死时也熏沉水香。”

刘小姐没有说话，忍不住落泪。

周围几个姑娘有的低头不语，有的也跟着哭，连冬至一时间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劝慰。

谢明微耐心等她们安静下来，冷不丁开口道：“陈必成逼你死？”

蒙福儿抬起哭肿的眼睛，一下子又有了力气，重重冷笑一声：“哼，他倒不是想让我死，但嫁给他后，他让我穿小姑的衣服，叫小姑的名字，学小姑说话伺候他，疯子！还不如杀了我！”

刘小姐跟着她骂：“疯子！老天怎么不一道雷劈死他！”

谢明微点了下头。

她想，老天让我穿越时空知道了蒙福儿遭受的厄事，穿越或许有千万个缘由，这也应当是其中之一。

这回她没有给蒙福儿再次哭出来的时间，紧接着道：“疯子、恶人残害你，你却要去死——”

与谢明微平凡长相不同的是，她的声音清而冷，十分悦耳。

她说：“这不合我的规矩。”

蒙福儿愣了下，从刘小姐怀里回头看，有个没见过的女人逆光而立，身影镀了层金光，犹如神临。在她看痴了的时候，又一段救世仙音传来，蒙福儿仔细去听，说的是——

“蒙小姐，你且活着吧。”

“陈必成才该死。”

谢明微三指朝天上一竖：“十天之内，我必为你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