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兴帝盯着他的脸，近在咫尺，只是多看一会，却又觉天旋地转，“明徽，你动手吧。”

“你杀了朕罢。”天兴帝低低笑了一声，释然道：“你杀了朕，也逃不开朕是你父亲事实，身份血脉......血脉这事，你能否认吗？”

他眼神中带着讥讽，恨这个儿子，也恨自己，恨自己没能早早杀了他，恨自己曾因为贪欲被这个小王八蛋耍得团团转。

现在帝位都给出去了，他还想怎么样？

“那女人死了这么久，朕知道，你一直在忍。左右朕也活不长了，天下已经交给霈儿，你杀了朕，一了百了，解了心头之恨，不正好吗？”

段明徽重新点了蜡烛，取过杯盏，将盏中的茶水浇在香炉里，檀香遭冷茶一泼，余烟蓬然涌出。

“皇上错了。”

烛芯烧燃发出细响，段明徽走到天兴帝的榻边，手掌覆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我不是您的十一皇子，您不是我的父亲。”他的手抵在刀柄上，“我没有父亲，我身上流的只有我母亲的血。”

“段，段明徽……你，你敢......”

天兴帝被压制得脱不开手，视线怔怔留在他的眼睛上，那双他深恶痛绝的赤瞳里映着是他枯瘦如柴，毫无半分血气的躯壳。

“难道你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弑君，受文官唾骂，遗臭万年吗？！”

又起风了，烛影摇摇晃晃，段明徽微扯唇角，看起来像是想笑，奈何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挎刀立身在佛龛前，“不劳皇上挂心，明徽永远都不会成为遗臭万年的千古罪人。”

天兴帝闻言瞪大了眼睛，他用尽力气想撑起身，伸手抓着帷帐，就在将要坐起的那一瞬，忽然一阵晕眩。

“万寿无疆，千秋万代……”段明徽平静地抽出佩刀。

“明徽曾说过，皇上会得偿所愿。”

白光闪烁，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天兴帝的脑袋上响起，他全身发颤，看着刀锋逐渐下移，通身的血液似冷透了一般，惊恐之余，视线突然顿在段明徽的身侧。

在他身后的佛龛里，莫名出现的观音像竟在烟雾里化作女人面。

他死死拽紧帷帐，气息急促，“你......你......你怎么回来了？！”

夕阳透过窗纸，他手指打颤，慌乱指向段明徽，“你是为他来的，为他来的对不对！对不对！”

“你们……你们都是来找朕索命的！都是来找朕索命的！你们这些恶鬼！恶鬼！”

天兴帝失措地盯着段明徽的方向，瞳孔瞬间放大，手臂挥舞不停，冷不丁地叫喊道：“下雪了，雪，雪这么大，你走！你给朕走！朕是皇帝，朕不怕你！朕不要看见你那张脸，不要看见你那张脸！”

“你和他都是红眼睛的怪物！是祸国殃民的妖邪，你们才是鬼！是恶鬼！是……”他一边咒骂，一边又频繁喘息不止，忽然又哽住声，彻底说不出话来。

段明徽像个看客，冷静地看着他像是变了个人，从癫狂发作再到昏死过去。

蜡烛烧了大半截。

这个时候，天兴帝的眼睛已经翻了白，他气若游丝，动也不动地倒在榻上，胸膛微微起伏，身下明黄的龙衾染了一片猩红。

*

段明徽从没用这样的方式使刀，他的手指发麻，踏出禅房时，腰间的小铃铛被风吹得忽然晃荡一下。

微小的声音让他停了一会，侧目望向身后空荡荡佛龛，接着又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出了门，没再看那血淋淋的帷帐一眼。

禅房重新安静下来。

从盛京赶来的韩先明后在外面等候了许久，看着他一身血污地的从禅房里走出来，他犹豫地张了张口，“殿下......这......”

段明徽无怒无悲，一声巨响，掌中的刀忽然脱手。

刀砸在了韩先明的脚边，上头未干的血水溅了他一脚，吓得他躲闪不及，咽了口唾沫，手忙脚乱地背起药箱直接绕过段明徽，刚掀起房外的帘子，一股血腥味瞬间扑鼻而来。

院外的段明徽仿佛被钉在青石砖上，他一动不动，没有弯身拾刀，只是看着院中水缸里的莲花定定发愣。

落叶飘进缸里，小铜铃再度被风吹响，段明徽像是被提醒似的缓缓抬起头。

这一霎，身侧有人拉起他的手，“噗”的一声，他僵直的手臂被人压进植满莲花的水缸里。

掌心冰凉，清水流动，指缝里黏腻的血污在莲叶的间隙里逐渐扩散开。

张蝉抓住他持刀的右手，两只手同时没入清水，她低着头一声不吭，掬起一捧水，浇淋在他的指尖，认认真真地将他的手搓洗干净。

太阳落了山，庆州下起了小雨，她平静地用自己的帕子为段明徽擦干水渍，这双手依旧洁净。

“明徽，”她抬目看他，轻拍了他的手背一下，“洗干净的。”

段明徽依然沉默，眼睛里的空洞茫然被涌进的其他复杂情绪占据。

濛濛细雨落在张蝉的身上，慢慢在她的眉眼之间积起一层水珠，犹似在当时在落梅山下，他下意识抬手抚掉她脸上的雨水，牵紧她的手。

“我们一起走吧。”

张蝉抬了抬下巴，微微一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