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蝉先是一怔，又看向段明徽，随即笑了起来。
段明徽也松了一口气。
听见张楹的哭声，张蝉鼻尖酸楚，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不哭了，我们现在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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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源寺下的火药已经全部处理干净，段明徽撬开佛塔一层的冰室，在其中找到了已经被消渴症拖得气息奄奄的天兴帝。
入秋以后，雨水丰沛，天已经黑透了，内侍撑着一把油纸伞，宫鞋踩进积水里，还未整装就匆匆进了东宫。
年轻的储君坐于正殿，抬头看去，见其立在原地，当即起身，一脸严肃地挎剑走至殿中，“如何？还没有皇叔的消息吗？”
内侍粗喘着气，连忙跪了下来，高声道：“启禀太孙，平王殿下已经将皇上迎回宫中，如今众位皇子、大臣正于太和殿内待旨，殿下派奴婢速来请太孙前去！”
段霈蓦地松了一口气。
一炷香以后，段霈站在太和殿的廊下，他没有立刻进殿，看到段明徽的身影，刚走几步眼泪就忍不住落了下来，“小叔叔，你可算回来了。”
段明徽拍了拍他的肩头。
端详着少年初长成的面容，他想起已故的段明熙，愈发觉得太子段明熙少年时应该也是这副模样。
二人进殿，明黄的帷帐后传来接连不断的啜泣声，臣子嫔妃乌压压跪满一地。天兴帝一脸病容，他命众人候在殿外屏风，独留二人和太监安英在御前。
他靠在软枕上，微眯了眯眼睛，“明熙？你怎么在这儿？”
一旁的安英提醒道：“皇上，这是平王殿下和太孙前来请安。”
天兴帝半敛着眸，声音沙哑：“上前来，让朕看看你。”
段霈怔了怔，下意识看向段明徽。
段明徽颔首，示意他上前，自己则沉默地跪在龙榻前。
天兴帝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就要触碰到段霈的眉眼时，瞬间又抽了回去，眼神里流露出短暂的惊惧。
他定睛盯着他的脸，长叹一口气，“原来，原来是霈儿啊……”
当中唯有段明徽一人明了，为什么皇帝在看清太孙的容貌时会如此惊恐，毕竟段霈实在太像少年时的段明熙，不过一切已经不重要了。
“朕一生庸碌，兢兢业业在这把龙椅上坐了数十年，世事难料，因太子英年身故，朕未立储君，致使人心不安，令奸佞有机可乘......”他气息虚弱，继续道：“朕春秋已高，奈何国不可一日无主，这孩子才德兼备，可托重任......”
此话一出，屏风外的众人闻言，顿时垂首噤声，更衬那道口谕字字分明。
“故，朕将传位皇太孙段霈。”天兴帝顿了顿，缓缓抬头，看向一旁的段明徽，继续道：“新君继位后，朕不愿居于宫闱，将退居庆州慈云寺，望太孙莫忘祖宗成法，延大周国祚绵长。”
闻言，群臣叩首，山呼：“臣等谨遵圣谕，效忠新君，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毕，天兴帝将所有人屏退，此刻的寝殿里只剩他和段明徽父子二人。
“明徽，你要的朕一并都应允了。”
他的双足已经开始出现溃烂症状，自思源寺回来以后，再也无法下地行走。
段明徽稳如泰山，他没有作声，不知天兴帝究竟用意何在。
“小十一，”天兴帝偏过头，再次唤他。
“朕想问一问你，难道你自始至终，从未意欲对朕取而代之吗？”
天色已晚，静悄悄的寝殿里唯有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段明徽道：“明徽命小福薄，消受不起。”
天兴帝喉间一哽，“命小福薄……”
十一皇子自生下就带着克亲命格，虽是幺子，却不似太子段明熙或其他皇子一样在宫里长大，受母妃爱护。
元贵妃贺兰敏死后，他十三岁出了宫，成年后对谁都不热络，养成了淡漠寡情的性子。
曾经他害怕这个孩子真应了那句谶言，他朝权势逾胜，联合母族自成气候，故他多次为此痛下杀。
他父子二人是名义上的骨肉至亲，实际上早已因这些年的恩怨情仇成了陌路仇敌。
“你在宫外辗转多年，寻皇孙，查真相，不顾性命，也要为你母亲，兄长报仇，”他抬起眸，苍然一笑，“是朕小瞧了你。”
“贵妃她，她有个好儿子，”天兴帝喃喃道：“明熙此能生有你这个弟弟......他二人......尚可瞑目了。”
段明徽对他毫无半分父子之间的感情，只有提及母亲和兄长，眼中的情绪才会波动一下。
“明徽，你是不是一直在憎恨朕？”行将就木，他嘴唇哆嗦着，终究还是问出了这一句。
无仇不成父子。
段明徽依旧没有回答。
他想起前些年慈云寺住持海藏生前曾问过他一个问题，“殿下以为，时至今日自己能坚持到今天，能提起这把刀，是因为什么？”
那时的段明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听海藏道：“或许殿下只觉是因为母亲，因为太子，因为卢将军收你为徒，授你武学，实则不然。”
“如果没有他，这把刀，你定然无法提起。”海藏看向墙上那副御笔亲提的字画。
他道：“殿下委身佛门六年，虽熟读佛法禅经，却是仇恨成就了你，可你不能受他桎梏，一念嗔心生，百万障门开，殿下这股心气不能散，不能凭借憎恨存活在天地间，更不能忘了自己究竟是谁。”
天兴帝有些坐不住似地动了动身子，良久又精疲力尽地叹息道：“朕有很多的迫不得已，朕想要的终究……终究是求不得，你，你要.......”
他突然猛烈咳嗽起来，好不容易舒了一口气，刚想继续说下去，忽然手背一热。
段明徽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只是淡淡地说：“皇上会得偿所愿。”
天兴帝盯着他，单因这一句话，手隔在被中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