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蝉脸色煞白,一个箭步冲上前,“张楹,快!把手给我!”
张楹摔出窗外的时候,两只手抓住了断裂一半的木梁,风吹得她的衣袖猎猎作响,她五指绷紧,整个人都悬在空中。
她们此时处于佛塔第五层,离地十丈有余。
张蝉往外探身,手臂绷得僵直,指尖离张楹的手仅有毫厘距离。
张楹听见她的声音,吃力地仰起头,她刚伸出手,就在二人双手即将触碰之际,她忽然吃痛,闷哼一声,险些松了另一只手。
竟是垂在背后的发辫被人死死拽住,她的身体朝后方一仰,这一下,彻底和张蝉的手错开。
张蝉半个身子探出窗,因刚才的偏失,她紧张地喘息着又强迫自己镇定,侧首一看,聂桓就在张楹的下方,在他们同时坠下佛塔的瞬间,他的右手扯住了张楹的发辫。
段明徽一箭射伤了聂桓的内脏,他的口鼻溢出鲜血,半身白袍都是触目惊心的绯色。
他定定看了张蝉一眼。
他不会输,他何曾输。
生母窈娘自他生下来那日,就想将他饿死在襁褓,幸被看顾庄上的老妇阻止,灌了半碗米汤下去,才留住小命。
后来的十五年里,窈娘不曾唤过他的名,平日里都是用北夷话“小野种,小野种”的叫他。
期间他学会了几句,仅凭几句就让他在青州边境结识了北夷祭司巴图。
巴图告诉他,朱砂入体,可让人肾水枯竭,旁人看去只当忧思成疾,实际毒素流入五脏六腑,待到时机成熟,就能熬干人的性命。
后来窈娘死了,他回了聂家。
大公子聂延愚蠢狂妄,反复提起他身份卑贱,不配做聂家人。可他压根不是他的对手,他们同父所出,偏生他这般无用,凭他三言两语便自戕身亡,与他同脉才是耻辱。
聂国公有胸痹,需日夜服药保养,自聂延死后,身体每况愈下。
他换了他的药,选在小寒前后的某一个拂晓,他将自己与聂嘉宁混淆龙裔的真相告知,激得他突发胸痛,血滞气闭,那会儿太阳还没升起,他便一口气上不来,撒手人寰。
佛塔上的风刮得聂桓几度睁不开眼,他挑唇笑着,至于其他人……一群蝼蚁。
一路走来,每一招都是险棋,每做一件事都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念头。
现在的他早已退无可退。
他整个人像块巨石一般拖扯住张楹,摇摇欲坠,每一次晃动都会令她痛得难以忍受。
张楹的腰间别着一把张蝉随身携带的短刀,她看张蝉还在尝试,似乎想要抓住自己,她单手紧紧抓住木梁,另一只手拼尽全力抽出短刀,用刀锋抵着发辫。
聂桓身子歪斜,微仰了仰头,意识到她想做什么时,眼神里却毫无面临死亡的惧意。
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真可笑,他才不怕死。
不过是他想要的还没得到。聂桓仰起头,在云雾间忽望见张蝉发红的眼眶,那只纤弱的手仍不敢松懈,见此他唇瓣微动,忽然笑出声,血淋淋的味道涌上喉头。
寒光一闪,张楹手里的刀锋割断了发辫,顷刻之间,风带走了所有的声音,他猛然坠了下去。
落日的光照在他的身上,他倒在思源寺下的血泊里,胸口剧痛,耳边听得似有东西碎裂开来的声音,鼻尖闻见了山间草木的气味。
十二年前青州的庄子上,每逢冬季夜晚,院里的一方小池中总会沉入一轮明月,月影浮在水中,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通明似镜,照映着他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妄念。
到此刻,终是她赢了。
聂桓斜着眼睛,眼角笑出泪花。
他笑孩童时窈娘讲错了故事,月亮是永远也不会坠落地狱的,凡夫俗子的血肉身也塑不起莲台上的慈悲像。
最后,他没有任何情绪地阖上眸。
张楹身上的重量骤然一轻,窗梁因卸力发出一声裂响。
张蝉胸口起伏得厉害,看着聂桓的身影在眼前一闪而逝,她愕然怔了一瞬,立刻又撑住身子,脚踩在槛墙上,勉强抓到了张楹的手腕。
“你抓紧我,我拉你上来。”
张楹紧抿着唇,抬头看见她身下倚靠木栏裂纹遍布,似要断裂。此时,她的手臂酸麻到几乎没有任何知觉,原先握上张蝉手腕的手指也渐渐卸力。
“张蝉......”她张了张口,“放手吧......”凭她一人之力,压根无法将她拉上去,再僵持下去,连她自己也会被拽下去。
“你别乱动,抓紧!我不会松手的!”
“本就是我欠你的,你不要……”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张蝉死死握住她的手,抬声急道:“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了吗?你说过要活下去,若是松手,就是食言,那你欠我的就更多了!”
她的额角青筋微突,布满细汗,力气一点一点在消耗,浑然不觉胳膊被巨大拉力拖扯的痛楚,咬牙也要将张楹拉上去。
二人的掌心全是冷汗,力气逐渐耗尽,掌心忽地一松,乍然滑脱开。
“张楹!”
千钧一发之际,张蝉的身侧徒然出现一只手,快她一步,反手攥住了张楹的小臂!
是段明徽。
“蝉儿,快!”
张蝉大惊,双唇发抖,猛地扑向窗外喊道:“张楹,把另一只手给我!”
张楹悬在半空,伸出了手,塔上的两人协同,奋力一扯,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
她脱离险境,虚脱般靠坐在凭栏前,一动不动地盯着方才张蝉身下已经断裂的木栏,唯有心脏砰砰直跳。
张蝉右臂发抖,早没了力气,喉咙里灌进冷风,在死里逃生的应激下忍不住地干呕。
“张蝉......”张楹踉跄趋至她身前,话音刚落,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一把抱住了她,哇地哭出声,“你真傻!你不怕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