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他比谁都要早见过她，能得菩萨低眉，多一分垂怜，他什么都可以放弃。

可当那碗热腾腾的姜茶砸在地上，她的眼睛拆穿了他假意的伪装。

当他凝视这双眼睛时，这双眼睛也在凝视他。他耻于承认，分明很讨厌她，可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却总是在他心底挥之不去，拂之还来。

凭什么，凭什么，她自那次昏厥醒来以后什么也不记得。是她毁了这一切，断了他的希望，只留他一个人像无人在意的孤魂野鬼，独自来去。

他看着张蝉，心中暗嘲她就是只不知死活的兔子。

她手上的力气不及他，却仍使劲扣住他的腕子，尽管身体克制不住地瑟瑟发抖，也依旧忍受着痛苦，紧紧扯住他的衣袖，同他纠缠在一起。

她那点力气根本不疼，倒是几度被他逼得连连后退。

她双目通红，“聂桓，我张蝉自始至终都不欠你！如果你是个孝子，为何在攀附四皇子后，还让你重病在身的母亲饮下朱砂茶，让她病上加病，不治身亡？！”

“你闭嘴！”聂桓怒喝道。

张蝉睁大双眼，定定看着他，瞳仁里清晰可见的是他的身影，“你不敢承认，你就是个懦夫，你和你父亲一样虚伪薄情，为了保自己的青云路，不择手段地除掉一个又一个绊脚石！”

“你住口！”听见她再三提及他的生父生母，聂桓脸色大变，狠手掐住她的脖子，“不要在我面前提他们！”

张蝉双唇发紫，箍住他的手臂，抬起手朝佛龛的方向一指，笑着说：“她……还有他们……都在看着你呢。”

聂桓顿住手，眸光闪过一瞬不知所措。

他对生母窈娘，对生父聂国公，以及聂家的一切是无比憎恨厌恶。

他的母亲一直用谎言骗他，她只教他如何去恨，去夺。在那漫长的日子里，她从未有一刻告诉过他什么是亲情。他想，亦或是窈娘生下他这个血脉混杂的孽种时，也是满心怨恨。

因此，他便成全她，用那碗朱砂茶送她一程，断了今生母子缘。

至于他的父亲在看见窈娘七窍流血的死状时，竟没有意外，反倒是替他瞒下如此恶行。只因当时他为了替皇帝解决毓庆宫里的元贵妃，计划先用窈娘的尸身做试验。

窈娘就是他烧出的第一尊骨烬观音。

见聂桓分神，张蝉强忍窒息的痛苦，平生的力气都用在了此刻，她猛地低头，狠狠咬住他右手虎口。

聂桓吃痛松了一只手，二人从僵持不下再到扯打在一起，跌跌撞撞，身影同时压在窗梁上。

张蝉后腰已经抵在腐朽松动的木榫上，她咬着牙不敢松懈，一手扒紧石壁，另一手攥住聂桓的指骨，在不让自己掉下去的同时，将他整个人带到窗口处。

与此同时，宸东塔的观星台上，段明徽立身此处，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对面思源寺七层窗口一寸。

刹那间，窗口忽然出现两道人影，捕捉到其中一道影子的头上有条红丝绦迎风飘荡，他心中自警。

“取弓来。”

身边几人闻言脸色大变，蓉娘先对段明徽道：“你疯了不成？这么远的射程，风险太大！”

另一边的谭鹰倒是看清了他手中的是玄铁所制的箭杆，“寻常羽箭不行，军中通用的破甲箭或许可以。”

段明徽面色镇定，手指已然搭在弓弦上，他没有多说，于张蝉分别的前一夜，他们在此观星时就发现观星台的位置，正对着的就是思源寺塔顶窗口。

思源寺下藏有火药，聂桓又有人质在手，张蝉不会和他硬碰硬，早在她委托裴珉带来的一句“宸东塔，观星台”，段明徽就明白了她的话中意。

*

电光火石间，段明徽一箭疾驰如流星，天现白虹贯日，一支长箭从张蝉耳侧擦过，瞬间穿透了聂桓的右肩。

他来不及闪避，鲜血迸出，受惯性冲力徒然跌倒在地，一时之间动弹不得。

张蝉半边脸被溅上血花，瞳孔缩紧，她下意识看向窗外，已是暮色初临，反应过来，她迅速挣脱开聂桓的手，踉跄跑下楼。

这时，原先被捆绑在一楼的张楹已经用今早从张蝉身上偷来的短刀割断了绳索，飞快地冲上楼。

两个姑娘在第六层和第五层的转角迎面相逢。

四目相对，张楹见她半个身子都染了血，急声道：“你受伤了？”

张蝉喘息不止，随意擦掉半边脸的血污，摇了摇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走。”

她拉着张楹就要往下跑，此时没有留心身后的聂桓居然已经不顾剧痛，硬生生拔出右肩上的长箭。

他身上的白袍被染成暗红，端正的发髻散乱，通身的血腥气向她后背袭来。

他不肯罢休，一路筹谋，双手染血，又怎甘心让自己那所剩无几的愤恨，在张蝉的面前成了不堪一提的笑话。

聂桓的瞳孔中倒映的是张蝉的背影。

她发间的红丝绦似烈火般灼得他眼疼，他不甘放弃地笑着，抬眸望了一眼窗外的落日余晖，势必要拉她入沼泽。

张楹看见聂桓出现，忽然一怔。

此刻，她不再畏惧他，愤怒彻底爆发，在他扑上来之前，竭力推开身边的张蝉，情急之下扯住他的衣袍往后窗的位置退。

聂桓防备不及，眼里充满不敢置信。

一声裂响，年久腐朽的窗木经人猛力一撞突然断裂，两个人一同跃了出去。

张蝉心头一惊，疾步冲向窗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