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渐转凉,秋风卷着落叶扫过卫枝家门前的水泥地,大门旁那棵榕树虽四季常绿,脚下却已积了一层枯黄。
卫辉走了,就在昨天下午。对于农村娃来说,当兵几乎是唯一的出路。
家里没有隆重的欢送仪式,也没有太多的告别。下午四点多,宋良和蹬着自行车驮着儿子和那个巨大的绿色行李包,兴高采烈地往镇上的武装部赶。
到了集结地,宋良和看着卫辉上了那辆挂着军牌的绿色老式解放卡车。车厢里已经坐着几个和卫辉一样穿着新军装、同样胸前别着红花的年轻人。
引擎轰鸣,尘土飞扬,宋良和站在车下,那股子自豪感还没散去,心窝子里却突然涌上一股酸涩。他看着儿子,眼圈竟莫名有些湿润。
时间真快呀,家里的皮猴子,竟然已经长这么大了。
卡车上的卫辉,腰杆挺得笔直,努力做出军人的模样,想强忍住心里的不舍。可当他的目光撞上父亲那双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手时,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他也红了眼。
父子俩就在这喧嚣的尘土中,隔着车帮,默默地注视着彼此。没有拥抱,没有“保重”,宋良和紧紧握着车头,眼里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哽在喉咙里。
卫辉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整了整衣领,朝着父亲,郑重其事地敬了一个并不标准、却用尽全力的军礼。
敬完礼,卫辉又变成了那个大男孩的模样,不好意思地冲父亲憨笑。
宋良和看着儿子不由得也笑出了声,眼眶却更红了,他用力挥了挥手,目送着那辆绿皮卡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
那时,卫枝正在学校上课,没能去送阿哥,也没能亲眼见到卫辉穿上那身崭新的草绿色军装,胸前别着村里送的大红花的光荣模样。
不过,就在前晚她睡觉前,卫辉特意穿着那身军装在她面前走了好几圈。
卫枝不得不承认,褪去了稚气的阿哥,穿上军装的样子真帅。
那一刻,她觉得阿哥的选择是正确的。即便她心里万分不舍,舍不得那个从小跟她打闹、护着她的哥哥离开家,但她会支持他。她希望他能在那个遥远的北方,拥有比这片土地更美好的未来。
遥远的远方,真的有更美好的未来吗?
长大后的她,也会像阿哥阿姐一样离开家,去往更远的未来吗?
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她也好想快点长大。并不是她想离家,而是想跟上阿哥阿姐的脚步。
毕竟,他们以前天天在一起。而现在,家里只剩她一个小孩了……
卫枝躺在床上,二楼就她一人。刘秀与宋良和正在忙碌地编织着明日要卖的竹帽。
*
周末的阳光有些晃眼,卫枝与秋白约好要一块去逛街。
“秋白?”
她探进头去,望着空荡荡的客厅。一楼静悄悄的,只有老式挂钟在墙上“咔哒、咔哒”地走着。秋白的爸妈白天都要去镇上做工,这时候家里通常只有秋白和她弟弟。
“秋白?”卫枝走进客厅,径直走到楼梯口,仰着头提高嗓音继续喊。
“阿枝,你上来。”二楼传来秋白闷闷的回应,似乎正忙着什么。
卫枝只好上楼,去她的小房间找她。
她刚走到楼梯转角处,正巧遇上秋白的弟弟,一个人啪嗒啪嗒地拖着双拖鞋下楼。两人眼神交汇,算是打了个招呼,便擦肩而过。
“你在干什么呢?”卫枝站在秋白的房门前,见她正蹲在床边的小木柜前,翻得哗啦啦响。
“找东西。”秋白回头冲卫枝笑了笑,然后把柜门“砰”地合上,从床上捞起一把晾衣架,擦着卫枝的身旁经过,走进旁边的卫生间,从洗衣机里抱出一大团刚甩干的衣服。
“一会我们是走着去,还是坐车去?”秋白费力地把全家的衣服塞进身旁的水桶里,一边问卫枝。
“走路去吧。”卫枝想了想说。
从家里去镇上并不远,两人边走边聊,也就十几二十分钟。坐车虽然快,但一个人要一块五呢!一块五,再加点钱就能吃上一碗香喷喷的米粉了。她们去逛街,除了玩,当然要来上一碗粉,最好还能在新开的地下铁那里买上杯奶茶,这样边喝边逛才有意思。
秋白提着装满衣服的水桶,卫枝帮她拿着那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晾衣架,两人一块上了顶楼。
正午时分,阳光毒辣,白花花地照在水泥楼顶上。卫枝识趣地站在屋檐下方的阴凉处,看着秋白晒衣服。
卫枝看着看着,目光掠过秋白隔壁大伯家的楼顶,看到那杆有些发黑的竹竿上晾晒的衣服正随着一阵微风在阳光下摆动。
突然,卫枝心里咯噔一下。
那种被忽略已久的安静,此刻变得震耳欲聋。
秋白那个傻堂姐,好像好久不见了?!
小时候,那个总是流着口水、穿着不合身旧校服、追着她和林帆满荷田跑的疯女孩。
对了,上次见到她还是在拆迁前,拆迁之后就没见过了。虽然拆迁那会儿,卫枝家与秋白家都在老屋住过一段时间,但卫枝在那段时间没去过秋白老家,所以没见到她也不奇怪。但后来她都上初中好久了,每天上学路过她家,却一次也没见过那个疯疯癫癫的身影。
卫枝的目光在晾衣杆上巡视,那里挂着秋白大伯大婶的衣服,也挂着秋白堂哥的衣服,唯独没有一件适合她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