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来!”林帆伸手去接那从屋檐下散落的大颗水珍珠。
卫枝也冲过去。
两人把手伸进雨帘里,一刀一刀“切”着水线。
玉恩看两人玩得正欢,也开心地加入了。
雨水被他们打得四处飞溅。
“你们小心弄湿了衣服!”刘秀在屋里喊。
孩子们却笑得更欢。
客厅入口的一堵墙面与天井夹出一个木板搭成的小浴室,卫枝一家晚上就在那儿洗澡,水可以顺着天井下方青砖做成的凹坑流出。
天井正对面是另一间客厅,那儿堆放着卫枝家的一些物品和玉恩家以前用的缝纫机,还有卫枝家的自行车、宋成杰的摩托车。这间客厅最里边还有一间房间,是宋成杰与林幼华的房间。
对了,这时宋成杰与林幼华新添了个小儿子,叫宋玉航。
卫枝和姐姐们经常在这个房间里看电视,或陪林帆、玉恩、玉航玩。
天井的另一侧,也就是卫枝家客厅入口的对面,还有另一个屋子的入口,里边的几间小瓦房是林幼华他们做饭、吃饭、洗澡的地方,那里边还有一方露天的天井。
刘秀与林幼华还在屋子外边的一处杂草丛里,开辟了一小块菜地种了点菜。
清晨的时候,刘秀和林幼华会提着桶去池塘洗衣服。
她们会沿着老房子门前那条石子路一直走,经过村里的杨桃园再走到尽头,就到了老屋里的一个池塘。
池塘在竹林边。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早上,周边的人家都在那里洗衣服,女人们总喜欢一边惬意地闲聊一边利索地干活。
不过,最令卫枝和林帆吃惊的是,那池塘竟然在清晨时会有好多小虾米聚在池塘边上的石阶处透气。
如果宋良和起得早,他会拿着簸箕去池塘捞虾米。林帆与卫枝见他拿簸箕便会跟着宋良和一块到池塘边看他捞虾。
“哇,好多呀!”卫枝惊叫。
林帆低头,震惊地望着水里的小虾,又好奇地看着宋良和拿着簸箕放进水中。
宋良和只是轻轻一兜,便捞起一簸箕小虾。
其实,这捞虾也不难。主要是清晨池边的虾很多,只要把簸箕兜入水中,总能轻松捞到许许多多的小虾米。
“今天有虾米粥了。”宋良和对着两个孩子说。
“太好了!”卫枝与林帆立刻欢呼起来。
*
卫枝、林帆继续带着玉恩一起上学。有时他们会走那条野草丛中的狭窄小路,有时也会同附近的邻居一起沿着石子小路拐进另一条泥土小路,再穿过篮球场沿着小卖部门前的笔直小路走。
卫枝发现住在老屋的另一个好处是能和莉莉、秋白一块放学。秋白家也从新屋搬迁到了之前的老房子,她家的老房子还离莉莉家特别近。
每次放学,他们可以从学校一路有说有笑地走到坡下。
到了坡下,卫枝和林帆就穿过野草丛,走在那条光秃小路上。而莉莉和秋白继续边聊边开心地一块穿过牡丹花围绕的菜园和池塘,走向竹林深处的房子。
孩子们依旧每天快乐地上着学,但学校外的一切已经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中午放学,有时背着书包的卫枝会带着林帆从学校门前的草坪一路下坡,回到他们家以前的房子。
砰——
砰!
巨大的铁锤声在回荡。
宋良和与宋卫辉正轮流卖力地挥着重重的大铁锤,狠狠地砸着他们家的墙壁、柱子、屋顶。
“你们别靠近!”宋良和喊。
林帆立刻拉着卫枝退远。
卫枝却没有说话。她站在院子外,看着熟悉的房子一点点掉落。
墙倒了。
屋顶塌了。
卫枝那一刻才意识到,他们的房子没了。
林帆和卫枝又看向他们曾无比熟悉的四周。
菜园没了,小溪不见了,金色的稻田和碧绿的荷田,被厚厚的红土埋在地下。
眼前只剩一片光秃秃的黄土地。
周围一片沉寂,沉寂掩埋了一切,吞噬了所有本该发声的万物。
卫枝心里空空的,却不知道为什么。
*
后来有一天晚上,村里那片光秃秃的黄土地上,突然放起烟花。
“快来看!有烟花!”有人喊。
“哇,好漂亮呀!”
大人小孩听到烟花的巨响,全部跑出来。
愈燃愈烈的烟火如玫瑰般绚烂夺目,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填充着整个高空。红的、金的、紫的,像一整片星河落下来。
漫天的烟花占据着所有人的目光,令无处言说的静夜节节败退,无处躲藏。
多么灿烂,多么热闹,多么美好,只有往年的大年三十夜里才能看到的景象,在一个平常的晚上悄然绽放。
“哇——!”
孩子们追着飘落的红纸片跑。
大人们看着天空一片红火,那火光照亮了整个光秃秃的村子,孩子们则开心地追逐奔跑,仰着头笑。
谁也不知道,那一粒粒从天而降的红色种子,正在黄土大地上播撒生根,如一株株秧苗般扎根土里。
很快,一栋栋钢筋水泥的楼房如春笋般拔地而起,占据了小草的位置、稻田的位置、荷田的位置、树木的位置、小鸟的位置……
*
转眼小学毕业了,卫枝他们两家又从租的老房子搬了出来,住进了新盖的房子。
不久之后,拆迁的范围再次扩大,这次连村里的老屋也没了。
从此,大家脚下,再也没有那种柔软、泥泞、却充满生命的土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