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蝉鸣像一锅煮沸的水,充斥着整个盛夏。
村里的大人忙着算计拆迁的补偿款和新房的规划,连晚饭的闲聊都绕不开“砖多少钱一块、房子地基怎么建”。
然而,孩子们的夏天依然属于老屋的树荫。
卫枝、瑶瑶、秋白、莉莉、林帆,还有玉恩,总爱结伴去那片不知道主人的杨桃园。老屋深处树多,阳光被枝叶筛成碎金,斑斑驳驳落在地上,风一吹,便把黏腻的闷热一口气吹破,让人瞬间神清气爽。
只是树荫浓,蚊虫也格外猖狂。不一会儿,每个人的小腿上都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红包,痒得人恨不得在树干上蹭掉一层皮。
其实,这杨桃不怎么甜,酸得人直咧嘴。可那是从树上现摘的,不花钱,就香。他们一摘就是几大袋,沉甸甸的,拎着都能把手勒出红印。
秋白和瑶瑶是两只灵活的“小猴子”,专挑枝叶间那几颗透着光、黄得发亮的大杨桃,三两下蹿上树,蹲在枝杈上摘。
卫枝和莉莉不会爬树,就仰着脖子在树下等,接住她们扔下来的果子,果皮上带着太阳的温度。
林帆则带着玉恩,在树底下用竹竿敲,把高处够不着的杨桃“啪嗒啪嗒”打下来,惊得几只小麻雀扑棱棱飞走。
杨桃园在老屋深处,平时行人少,静得只剩蝉鸣和鸟叫。可那天下午,满园都是他们清脆的笑,那可太自由欢乐了。
偶尔,他们也会临时起意,跑到卫枝家租住的老房子附近,围在村里那棵不知长了多少年的老龙眼树下,仰头望着高耸入云的枝杈,盯着那些青中带黄的龙眼,喉结上下滚动,咽着口水。可惜那树太高,谁也不敢爬。
可这样快乐的日子,像杨桃园的树影,正一点点被红土吞没。
他们曾经住过的新屋,那片被推平的土地,早已换了人间。
推土机的轰鸣昼夜不息,把昔日的稻田、荷田、小溪、菜园子和院子,一股脑儿埋进红土。钢筋水泥的骨架一天天长高,像沉默的春笋,把阳光都吸进骨缝里,宣告一个时代的到来。
工地上,一边是专业施工队,吊塔巨臂转得稳,砖块码得齐,为未来筑起商品楼;另一边,是曾属于这片土地的人。他们在新划拨的地块上,用长满老茧的手,笨拙又认真地夯土、砌砖、拉线,一寸寸为自己垒一个家。
卫枝的小学时光,就在这老屋的蝉鸣和新地的轰鸣之间,悄悄流完。
她和秋白、林帆、瑶瑶、小凤,即将顺着九月的风,一起踏进村里的“鸡中”——那所哥哥姐姐们念过的乡村中学。
只是,队伍里少了一个人。
莉莉走了。
她父母的生意从县城转移到了市里。
这一家子人说走就走。莉莉连声像样的“再见”也没来得及对好朋友们说,人就像被风卷走一样,说是要转去市里的学校。
卫枝心里空落落的,像被谁挖走了一块,说不清的难受混着老屋的暑气,堵在胸口,散不开。
*
前几天,李玉梅回来了。
她提着几大包用彩色塑料袋装着的礼物,不仅给林帆带了,也给玉恩和卫枝捎了称心的玩意儿。
李玉梅看着村里的变化,也像其他大人那般乐观。
“时代在变化,现在的生活会越来越好。咱们农村也正在向城市看齐。”李玉梅对着林幼华和刘秀说道,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城里教育也很好……”
李玉梅转换话题,又转脸看了一下林帆。
林帆没看母亲,正低着头,和卫枝一起帮刘秀用竹篾编竹帽。竹条在指缝间翻飞,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像在替他挡住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是呀。”刘秀忽然想起莉莉,卫枝跟她提过,莉莉一家要搬去市里,莉莉要转学到城里念书。
“阿枝,莉莉真去市里念书了?”刘秀问。
“嗯。”卫枝点头,指尖的竹篾被捏得微微发弯。
林帆侧过脸,瞥见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舍。
“其实……”李玉梅正要接话,却被儿子用眼神死死盯住。那目光不吵不闹,却像老屋的竹篱笆,把话牢牢挡在另一边。
她没再往下说。
她之前在电话里,跟林帆谈过很多次——要接他去他们工作的城里,要他转学。可说了三年,一点用也没有。现在要上初中了,正是最好的机会,她特意请假回来,想当面劝服儿子。
可林帆死活不同意,也不许她跟任何人提转学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