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及真正恃宠而骄的佳贵妃与她母家,便觉着御史偏心,怒从中来,一点也不委屈自己,当场起身飞过去就是一剂窝心脚。
假如没有御史中丞杨慎拼命拦阻,甚至和他打得有来有回,那奏报的御史早断气了。
是故,顾庆宜扯扯遥望赵澈背影的裴容蕴:“快别看了,齐王性情乖戾疏狂,你千万别惹到他。”
“也许...他没传闻说得那样不堪。”裴容蕴越说声音越小,可从未停过,“我不过是感觉相由心生,假如他果真是个形骸放浪、荤素不忌的纨绔,应当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怎会仍然形貌如玉呢?”
是呀,细细想来,与她相处时的三公子绝非传言里的齐王。
“美好的姿容不能决定一切,婚事的好坏会决定女子的后半生,定要谨而又谨,可不该被皮囊迷了眼睛。”顾庆宜语重心长。
唉,常言道美色误人,阿蕴妹妹定是被齐王迷惑了,这可不行。
裴容蕴下意识地反驳:“姐姐,我没有。”
她穿越前也就比如今大几岁,论成熟,生母早逝的顾庆宜颇高于她。
观她仍懵懵懂懂的,顾庆宜愈发忧心:“人之常情,这不是你的错。”
她不知如何解释,忽觉心烦意乱,恹恹地趴在石桌边。
—
听雨轩。
常慎回殿阁中复命,引赵澈入内。
“哼。”明昌帝不语。
赵澈拱手躬身:“儿臣拜见父皇。”
他仍冷冷一哼。
御座右侧是方皇后,她乃太子养母,因太子与赵澈一母同胞,连带着对他也很疼爱,端庄地笑言道:“三郎定然是知错了,皇上快免了他的礼吧。”
方皇后年长帝王三岁,或许是从未生育的缘故,看上去却宛若比明昌帝小了些,历来宠爱平平,但因德行过人,很受敬重。
“真的吗,朕可不信。”明昌帝深吸口气,强忍怒意,“赶紧入座,别挡在朕眼边,扰人得很。”
真真儿女都是债。
自皇子公主们渐大后,他简直有操不完的心,长子康王娶妻后偏宠妾室,闹得家宅不宁,太子和太子妃倒是相敬如宾,可惜子嗣艰难,到了老三就更难办了,老四很好,但......
但别以为他看不透贵妃的小心思。
也怪他以前太对贵妃太宽纵,而太子又实在过于出色,老四远远追不上,立储是国家大事,不该掺杂帝王的私心,可惜他看明白了,贵妃却不懂,还希望借选秀为老四寻个好王妃,助儿子夺权。
至于公主,长女永宁跟驸马是对怨偶,他屡屡想下诏帮其和离,结果屡屡被拒,也不知女儿图什么,幼女长平年纪小,还没成婚,但还不如赶紧成婚呢,好让这跟老三同样顽皮的小猴崽子去折磨别人。
事关儿女,不可多思,否则气不打一处来,明昌帝默默生闷气,方皇后也懒得劝。
都是皇上自讨苦吃,她绝不愿白费口舌,事事操心人会老得更快,她必须惜福养身,否则怎样熬过皇上、佳贵妃?
那边赵澈因心中烦忧而静静入座,乖顺得简直如同换了个人,引来太子注目。
“为何心不在焉的?”太子遂问。
赵澈烦躁地摆弄着玉盏,裴容蕴打得不疼,但他仍然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热辣的烫意蔓延,一路燃烧至心口:“二哥也不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想娶妻。”
“唉......”太子慢条斯理饮茶,借着动作不动声色地打量弟弟,“算了,你一直是这种性子,我也习惯了,但你不可明着顶撞父皇,事后我去帮你求情。”
果真?
锦衣卫里有他的人,假山那边的事他也听说了,三弟与裴三姑娘之间可不似毫无感情。
“幸好这次出身高的秀女少,不算你,也能全部赐婚出去。”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忽然这样说道。
“都要赐婚?”赵澈剑眉微蹙,重重放下盛着桂花酿的杯盏,酒液倾洒在袖口间,他却丝毫未察觉。
太子颔首:“自然,选秀不止为皇子择妻妾,还是展现天家恩泽的好时机,家世出挑秀女又都系勋贵名门之后,不当王妃,便是藩王府里的世子妃、宗室中的镇国将军夫人。”
“不能自行婚嫁吗?”赵澈略显焦急。
啧......
太子暗暗重复一句这话,品味其中语气,只觉好笑。
“都没落选,如何自行婚嫁?”太子笑眯眯,意有所指,“你为何问这么多?”
赵澈语气极冲:“我乐意。”
“嗯,你乐意。”太子见好就收,再不取笑他,只坐等着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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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昌帝的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经常慎而得知赵澈与裴容蕴的事后不仅乌云转晴,还开始艳阳高照了。
“太子看中的秀女是哪个?”他终于身心舒畅些,分出心思与方皇后共同翻翻秀女名册。
方皇后指指裴容芝的名字:“是靖安侯府二房嫡出的裴四姑娘,她母亲姓宋,据说出身江南扬州宋氏,外祖父乃昭祖与高宗两朝的巡抚,病逝后被追赠尚书,有个舅父宋宣任浙江按察使司的副使。”
“他倒是会挑。”明昌帝曾偏爱幼子蜀王,可储君已立,国本为上,他逐渐开始看重太子,还分了礼部与户部出去给其打理,“那就按照他的意思去选吧,另一个太子嫔和余下的妃妾你与顺妃来定,朕相信你们的眼光。”
而后他饶有兴趣地起身,携手与方皇后行至花窗畔:“三姑娘呢,是哪个?”
“在西角柳树下坐着,穿青色比甲白纱衫的。”方皇后道。
“温婉娴静,至纯至孝。”明昌帝虽不熟悉裴容蕴,但一想心腹禀奏,讲皮猴似的三儿子能安安静静与这姑娘说话,遂大力称赞。
方皇后笑意盈盈:“皇上这般看好她?”
明昌帝道:“你没听常慎说的那些吗,敢对老三面不改色,必然是个沉稳贤淑的孩子,错过了她,可不一定能再遇见不会被老三吓哭的女子。”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太子跟老三看中了同一家的姑娘,他本不欲过重增加靖安侯府的分量,但事急从权,也只好这样。
“也是,想来是两人有缘分了。”裴容蕴是宁妃最爱的侄女,又受顺妃喜欢,与二妃交好的方皇后便也认为她极有眼缘。
明昌帝瞥瞥常慎,他心领神会。
“传众秀女入听雨轩——”常慎拍了拍手,命徒弟去通传,随后侍立的小宦官们一个个依次宣报圣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