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初春，但早晚的凉风依旧略带寒意，刮得树影乱晃，映在轩窗间张牙舞爪的，午夜时分，屋内只点了几支红烛，微弱昏暗。

二太太宋氏自以为听错了女儿的话，双眸颤动，裴容芝观母亲一脸震惊，意识到似乎操之过急，不该立即提选秀的事，可凝滞胸中的怨气无处发泄，侵蚀着她的神智，虽悻悻闭嘴，但眼里仍含着坚决。

“你...你病了许多日，还是先用膳吧，不然饿坏了，又要继续说胡话。”宋氏扶着她倚在软枕边上。

裴容芝任由母亲搀扶着，默默垂眸。

她知道母亲无法接受，可参加选秀她势在必得，重活一世，某些负担烟消云散，既然总是人往高处走，那为何不去寻得个最高处。

三姐姐前世能中选，她也能。

“好，先吃饭。”裴容芝如今异常冷静，冷静到平日时常含笑的杏眼里染上凉薄，压抑着丝丝疯狂，“您一定有许多疑虑，以为我得了癔症，我的确无法解释，您就当我魂魄出窍走了遭阴曹地府，见到了我本来看不见的事情。母亲，您若想我好好活下去，便听我的，我们去避开那些坏事。”

子不语怪力乱神，即使女儿无缘无故重病多日，宋氏都没往神神鬼鬼上想，然而见其倏地吐露真心，语气幽幽，素来胆子小的她差点撒开手臂后退。

好在裴容芝尚且能勉强克制住自己，不接连刺激宋氏，面色淡淡，还宛若正常人般唤廊下听候差遣的奴婢打水梳洗，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裴容芝越镇静，宋氏越惊恐。

难道真要去请个道士来压压女儿身上的邪祟吗？

但一则，家丑不可外扬，传出去会损伤女儿清誉；二则，她向来奉行对鬼神敬而远之，万一真惹来哪路孤魂野鬼就坏了，适得其反。

宋氏诞育了三个孩子，虽有两个男孩，却最疼女儿，这是她的长女，起初她成婚五载一直无所出，终于在双十年华时有孕，诞下裴容芝，次年又生二少爷裴瑜，再隔几年还生了三少爷裴玦。

她常想，也许是这女儿为她带来了两个嫡子，助她稳固根基，无论夫君纳多少妾室，也波及不到她的正妻之位。

故而宋氏对裴容芝总是放纵些。

江南宋家是与张太夫人母家齐名的大族，她自幼习得女四书，沉静娴雅，绝不敢做一丝有违礼制的事，不过有了女儿后，看着女儿放肆地笑，心里空缺的某处竟会感到慰藉。

但她是不是太放纵了？

经传唤后，奴婢们鱼贯而入，两个贴身女使捧来铜盆帮裴容芝洗脸梳头，其余人摆饭，又有婆子到后堂去嘱咐粗使丫鬟熬药。

因忧心女儿病情，宋氏今日只吃了半碗银鱼鸡汤面，陪嫁担心她受不住，晚膳做得多，俱是母女俩喜爱的菜。

裴容芝胃口大开，宋氏则味同嚼蜡。

“母亲您放心，除了我刚刚讲的，我不会再格外求您。”裴容芝黑白分明的眼眸里一片安宁，却宛如平静但深不见底的湖面，暗藏杀机。

如果这辈子错过选秀，仍要庸庸碌碌、仰人鼻息般活着，她定会发疯的。

宋氏再也无力动筷，食不下咽，终归只好认命般地颔首，算作同意。

—

京城偏北，春末才彻底回暖，恰逢着绣娘们做的夏裙已裁好，她遂穿上轻薄的衣衫与江婉真去见张太夫人。

张太夫人很是喜爱她这新奇的桃子纹案。

“小姑娘穿什么都好看，我年轻时爱穿男装，常着氅衣、戴幅巾，扮作山间隐士，某次遇见了我堂妹的手帕交，人家还没认出我，以为我是哪位堂兄，吵着要赠我香囊，吓得我急忙表明身份。”前日宋氏传报裴容芝已不说胡话了，张太夫人不疑有他，忧愁消散，又恢复往日的慈祥和乐，跟孙女们讲些少年趣事，“那手帕交你们见过，也是当祖母的人了。”

“孙女记得，是御史中丞杨大人的夫人。”因要搭配衣裙，裴容蕴今日梳的是双鬟髻，在束发的绸带下坠了两个银铃铛，鹅黄小衫外罩着雪青色比甲，袖口处是鲜嫩饱满的大桃子纹样，腰系白碾光绢绣江南水乡托泥裙，小桥流水的村镇外还有一圈桃花林，和蜜桃纹样相互映衬，灵动活泼，还富有隐逸的清雅感。

听她提及，张太夫人捂嘴浅笑：“正是，可巧杨铸也爱戴幅巾，他早些年脾气差，得知此事后大概心里不是滋味，常对我冷脸相待，气得你们祖父险些上去打他。”

杨铸是满朝公认的清官，奈何耿直，多次无缘升迁，但家风甚佳，自己与老妻一生一世一双人，四个儿子也都没纳妾。

裴容蕴与杨家的次孙自幼相熟，可惜一年前他母亲染病而亡，正值孝期，否则张太夫人定会为两家说亲。

左侧下首，江婉真安安静静品着茶，羡慕地望着裴容蕴与张太夫人闲话家常。

也罢，何必羡慕，蕴姐姐是老祖宗正经的孙女，她算什么，能够进到侯府被当作裴家姑娘教养，长在父亲跟前，已经比旧时颠沛流离的日子好很多了。

虽名为养女，但江婉真却是侯爷的外室之女，生母比孙姨娘还不堪，是烟花柳巷的娼妓，从前恩客无数，侯夫人拒不允其入府。

最后还是张太夫人出面，命妓子出家为尼，把其女江婉真接进侯府养、其子江庭真送回张氏祖宅里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