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军器局的第一批三千柄精钢横刀,已经借着夜色,秘密运往了北疆。”赵明月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程昱,眸光中闪烁着同频共振的炽热,“父王传信,有了这批兵刃,北疆的战士如虎添翼,足以在秋季鞑靼南下时,给他们迎头痛击。只是,这三千柄刀的耗铁量,已经引起了工部的警觉。”
程昱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神色闲适地坐在太师椅中,他看了一眼地图,温声道:“工部那边无妨,晏廷之已经通过安平侯世子,打通了户部几个贪官的关节。西山所需的铁矿,皆以修缮皇陵的名义,从江南西道暗中调拨入京。账面上做得干干净净,左相的人就算怀疑,也查不出半点实据。”
“听闻你在翰林院,被左相的人按在典籍库里吃灰?”赵明月放下小刀,端起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藏锋守拙,正合我意。”程昱眉眼舒展,透着一股成竹在胸的笃定,“那些旧档卷宗,是左相一党这些年贪墨营私的铁证。他们让我整理,无异于将刀柄亲自递到了我的手里。待到时机成熟,这便是倾覆他们的一把好火。”
赵明月微微颔首,对他的谋算毫不怀疑,她话锋一转,提起了那个远在国子监的皇子:“李暄那边,沈老大人已经开始教导了。这小狼崽子,近来在冷宫里倒是安分了不少,没有再像冬日里那般锋芒外露。只是,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儿,越发深沉了。”
“郡主可是担心他日后难以掌控?”程昱抬眸,目光清朗地迎上她的视线。
赵明月冷哼一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本郡主从不怕狼长牙,就怕他是个扶不上墙的废狗。他若是乖乖做个明君,改革这弊病丛生的朝堂,我自保他一生荣华坐稳江山。他若以为坐上皇位便能卸磨杀驴,将我们当作可以随意烹杀的功臣……”
少女微微倾身:“我阜南王府的三十万铁骑,既能扶他上马,也能踏平他的金銮殿。这天下,终究是天下人的天下,并非他李家一人的私产。”
程昱看着眼前这个光芒万丈的女子,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自抑的激赏与共鸣。
这才是他两世为人,唯一倾心拥护的绝代之人。
“郡主所言,正合昱意。”
程昱站起身,走到地图旁,与她并肩而立,两人的衣袖在夜风中微微摩擦。
“棋子已经落下,且看这几年,沈老大人能将他雕琢成何等模样。”程昱伸出修长的手指,在代表京城的位置上轻轻一点,“眼下当务之急,是在这三年内,彻底架空左相与太子的根基。待到他日朝堂生变,这大越的万里江山,便只能按照你我定下的规矩来运转。”
——
次日,大理寺,签押房。
大理寺卿裴季一身绯红官服,面沉如水地端坐于太师椅中。那双狭长的凤目半阖着,修长的指节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
“大人,查清楚了。”
一名心腹缇骑快步入内,单膝跪地,将一份密报高高举起:“这几月来,京中多名有着亏空的官员,之所以能迅速平账,皆是因为暗中将名下的一些荒地,高价卖给了一个名叫晏廷之的江南商贾。而这个晏廷之,正是南城汇通茶楼与多家当铺、钱庄的幕后东家。”
裴季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抹毒蛇般阴鸷的光芒。
“晏廷之?江南商贾?”裴季冷笑连连,声音犹如淬了毒的冰刃,“区区一个商贾,哪来这等泼天的胆子,敢在天子脚下编织这等盘根错节的官商关系网?他的背后,必定站着朝堂之人!”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一把抽出案头压着的新科进士名册。
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飞速扫过,最终,犹如鹰隼般死死盯在了“二甲第七名,程昱”的名字上。
“江南道,小三元,十五岁解元及第……”裴季的指尖在程昱的名字上重重叩击,“春闱之时,顾尚书本欲将其黜落,却被魏太监横插一杠,保下了他的名次。入翰林后,此人又异常安分,终日只在典籍库中翻阅陈年旧档。”
“一个才华横溢却刻意藏拙的神童,一个豪富且行事缜密的江南巨贾……”
裴季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兴奋的弧度,仿佛猎手终于嗅到了猎物喉管的鲜血气息。
“来人!”
裴季厉喝一声,签押房外的两名贴身护卫立刻应声而入。
“去查!给本官把这个程昱在江南所有的底细,从他十二岁考秀才开始,查个底朝天!我要知道他与晏廷之究竟有何瓜葛!”
裴季走到窗前,望着翰林院的方向,眼底的杀机已然凝若实质。
“狐狸尾巴藏得再深,终究是要露出来的。本官不管你这过江龙想在京城掀起什么风浪,只要落入大理寺的手里,便是钢筋铁骨,本官也要将你扒下一层皮来!”
炎夏将至,京城的蝉鸣声渐渐繁盛。
喧闹的表象之下,大理寺卿那双浸满毒汁的眼睛,终于锁定了那个隐匿在浩瀚书海中的青衫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