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越嘉和十六年,四月。
京城的春意已深,柳絮如雪般漫天飞舞,将紫禁城的红墙黄瓦掩映在一片柔和的烟雨之中。
翰林院坐落于东长安街,紧邻皇城。
这座汇聚了天下最顶尖文人的清水衙门,素有“储相之渊”的美誉。
院内古柏参天,花木扶疏,常有身着青衫的清贵词臣穿梭其间,或是吟风弄月,或是校勘经史,端的是一派太平盛世的清雅气象。
然而,在这等风雅之地的最深处,却有一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典籍库。
库房内弥漫着浓重的樟脑与陈腐纸张的气味。
高耸入屋顶的红木书架上,堆满了大越朝历代积攒下来的地方州府志、九边军屯名册,以及历年户部核拨的钱粮流水账。
这等繁杂枯燥、且毫无油水可言的实务卷宗,向来是那些自诩清流的翰林学士们避之不及的累赘。
此刻,十五岁的庶吉士程昱,正端坐于一张落满微尘的宽大书案后。
一身翰林院常服,青衣磊落,不染纤尘。案头上,摊开着几本厚厚的《嘉和九边图志》与《太仓出纳实录》。修长的指节翻过泛黄的纸页,他那一双深幽如古井的黑眸中,倒映着密密麻麻的朱黑数字。
“程编修,这九边的陈年旧档繁琐枯燥,侍读学士将这等苦差事全派给了你一个新科进士,分明是刻意打压。”
书案侧方,假扮成书童混入翰林院的程文博,一边替兄长研墨,一边压低了嗓音,语气中透着几分冷厉的不平。
这大半个月来,左相安插在翰林院的爪牙,见程昱只考了个二甲第七,便以为他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不仅将校对陈年账目的苦差全压在他头上,更在各种诗会雅集上将其排挤在外,试图将这位曾经名动江南的解元,彻底淹没在这暗无天日的故纸堆里。
程昱闻言,手中悬停的紫毫笔并未有丝毫颤动。他稳稳地在纸上录下一笔凉州卫的亏空数目,方才淡然开口:“文博,你在京城执掌听风阁,当知水至清则无鱼。他们将我困在此处,自以为是打压,却不知这典籍库,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宝山。”
他放下笔,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沉重的书架,声音沉稳如山:“天下百官皆以为权势在金銮殿上,在内阁的朱批里。殊不知,这江山的命脉,全藏在这些无人问津的数字之中。太仓一年究竟耗费几许,九边军屯到底荒废到了何等地步,各省的盐铁税收被世家侵吞了多少……这些,才是日后悬在那些贪官污吏头顶的催命符。”
程文博心头一震,那些翰林词臣在争夺诗词歌赋的虚名,而兄长,却在不动声色地丈量着这座帝国的真实骨架。
“九皇子那边,近日如何了?”程昱话锋一转,问起了正事。
提及李暄,程文博的神色变得冷肃了几分:“沈老大人已经正式在国子监辟雍阁为他开蒙讲学,听风阁的暗探回禀,这位九殿下读书极是用功,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眼底的戾气太重。”程文博皱了皱眉,“前日沈老大人讲《史记》,论及汉武帝晚年行推恩令以削弱诸侯,九殿下竟在课后自语,言说推恩令虽妙,却过于怀柔,若换做是他,当寻个由头,将拥兵自重者尽数诛杀,以绝后患。”
程文博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警惕:“哥,这只在冷宫里长大的狼崽子,尝够了任人宰割的滋味,如今初窥权力门径,满脑子想的皆是霸道与杀戮。咱们费尽心思扶持他,若是来日他真坐上了那把龙椅,却成了一个弑杀成性、翻脸无情的暴君,岂非养虎为患?”
程昱静静地听完,深邃的眸底没有半分波澜。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看透人心的冷漠弧度。
“文博,你当真以为,我与明月郡主,是在为大越朝尽忠,为李氏皇族寻一个明君吗?”
程昱将茶盏搁下,那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库房内显得格外惊心。
“大越朝烂透了,我们选中李暄,只是因为他出身低微、毫无母族根基,最适合做一个名正言顺的泥塑木雕。这天下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北疆的将士需要一个效忠的图腾,天下百姓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皇权来安抚。我们扶他上位,行的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术。”
“他有野心,有戾气,这很好。没有爪牙的傀儡,震慑不住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但……”
程昱的眼眸瞬间锋利如刀,犹如暗夜中出鞘的绝世名锋:“权力的缰绳,永远握在我们手中。兵权在阜南王府,钱粮在汇通商号,情报在你的听风阁。他若听话,做个施行政令的盖印天子,这大越的龙椅他自然能坐得安稳。”
“他若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妄图反咬一口,或是暴虐无道不顾苍生死活……”程昱冷笑一声,语气森寒刺骨,“这皇城里,流着李氏血脉的皇孙宗室多得是。我们能用钱粮铁甲将他送上神坛,自然也能轻而易举地将他重新踩进冷宫的烂泥里,大越的江山换个姓氏,也并非难事。”
——
入夜,京城南城,汇通茶楼的地下密室。
密室内灯火通明,四壁皆是由厚重的青石垒砌,隔绝了一切探听的可能。紫檀大案上,摊开着一张刚刚绘制完成的《大越兵马粮草分布总图》。
赵明月一袭墨色夜行衣,褪去了白日里作为女将的威严甲胄,长发高高束起,透着一股利落的肃杀之气。她指尖夹着一柄锋利的柳叶小刀,在地图上的几处关键关隘上轻轻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