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离的状态毕竟没有久持,在夫子来之前,沈束便已经回神了。
夫子讲经学还是一如既往,不过在结束时,说了声“季试”的事,提到了跟以往的不同。朝廷的赐匾还没下来,但表彰洞阳书院的文书切切实实地传到了山长的手中,这意味着此回季试不仅是书院自己的事情,还有贵人在关注。
其实像月试、季试、岁试都是国子监那边学来的制度,还有个旬试,不过监生日渐疏懒,连季试都不放在心上,更别说是旬试了。打马球看似是寻常的交流,但双方还是较量了诗文的,从乐工弹唱的诗篇中来看,还是洞阳书院略胜一筹。这在国子监博士耳边敲响了警钟,于是,那荒废的课试也被他们捡了起来。目前那边依旧是因循旧制,经学、律学、算学都是不同标准,可谁知道日后会不会向洞阳书院靠齐?
邓太后曾经推动过国子监改制,可守旧的力量极为顽固,台谏官们急赤白脸地上谏,一口一个“祖宗之法不可变”,洞阳书院的存在,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对照。
“就算是不同题,也能看出些好赖来。”夫子带着经书一走,沈束就转头看谢蕴,满脸期待,“你要挣个第一回来。”那反派系统说了,不会有重复的任务,这敢情好啊。她也不用既想谢蕴得第一,又怕她得第一了,现在满心都是谢蕴拿下魁首,成为她们这一批人中的第一流。“季试过后也差不多要放假了,你要是得了第一,我就请你上丰乐楼吃好的。”
谢蕴瞥了满脸兴致的沈束一眼:“要是没有呢?”
沈束不假思索道:“那你请我。”反正她就是想约谢蕴出去玩。现在谢蕴也没这社那社要管了,颜寒玉也不会再舔着脸来约谢蕴,那大好的消闲时光不就属于她沈束的吗?虽然说人间四月芳菲尽了,可四季轮转,各有风光招摇。
谢蕴微微一笑,温声说:“你倒是很有安排。”
沈束直勾勾地看谢蕴,眸光中漾动着可怜和祈求,她拖长了语调喊“谢蕴”的名字。明明简单又短促的两个字,在她的唇齿间拖曳,酝酿出了别样的滋味。
谢蕴将眸光一挪,不看沈束的神色,不想被她迷惑了。可在片刻后,她还是咬了咬唇,柔声说了句:“好。”
要不是又有夫子进来了,沈束恨不得从座位上跳起来,欢欣雀跃地喊一声“好”。她的欢喜在心头充盈,这读起书来越发有干劲了。她希望谢蕴考第一,可谢蕴没对她做要求。然而她总不能放纵自己,最后只拿了个“乙等”吧?就算谢蕴看她的目光仍旧温和,她自己都要羞于见人了。
季试的消息冲淡了学生们对击球的关注,话题也冷不丁地从击球变作了学业。夫子的话透出来一些讯息,将要跟国子监的学生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国子监中都是达官贵人的子孙,而书院里头多寒素庶族,出生是没法选择了,那些寒素学生没有放大话,可谁不想在课业中胜过那些贵戚一头,从而找到一个扬眉吐气的机会呢?除了些许强行被塞到书院中的纨绔,几乎每个人都投入了学业。
在四处吟诵声中,季试很快就到了,帖文、策文、诗文、律学、算学全都要考,等到学生们从学堂中走出来时,又是一个满月天。沈束提灯等着谢蕴:“这次能在旬假前出结果么?”
谢蕴轻声细语道:“如果宫中那位要看的话,或许会快些。”
沈束“噢”一声,快乐道:“那我们的约会就不用拖到第二次旬假了吧?”她往前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看谢蕴,“丰乐楼之宴就我们两个人,用不着多久,剩下的时间做什么呢?”总之她这回要吸取教训,不会再吃醉一睡就是半晌了。
谢蕴问她:“你想去哪儿?”她其实极少出门,就算是想要什么,也都是遣家里的仆役去买来。长安的地点她能说得头头是道,可要说风光细微处,她其实不知道。
沈束挠了挠头,她跟邓明月她们出去玩,不是纵马行猎,就是斗鸡击球……总之,放在谢蕴身上都不大适合。琢磨一阵后,她道:“登高望远吗?还是寺观中祈福求签?”附近有名的寺庙,没在难登的最高处,马车走一截,肩舆也能上去。谢蕴现在毕竟不是迎风一咳嗽,体力应该能支撑住。
谢蕴点头说了声“可以”,她其实不信神佛,可母亲在外,妹妹失踪十年没有音讯,她还是每月都会出些香火钱,以求远人无恙。
恰如谢蕴所猜测的那般,此回季试的结果出来得快。在书院学生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堂外的红榜张出来了。学生们顿时放下了手中的事,一窝蜂地冲了出去,只谢蕴、颜寒玉、韩希言她们安之若素。
沈束也想学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如果只是她自己的成绩,或许能学成,可她想看谢蕴的名词。将书册胡乱一塞,她也噌噌噌挤了过去,仗着身高的优势,快速地浏览红榜。
“你这次还是甲等。”邓明月凑到沈束身侧,一看她面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一拍她的肩膀,说,“努力没有白费。”
“嗯嗯。”沈束胡乱地点了两下脑袋,她哪里看自己的名词?只直勾勾地盯着榜首看。前三名都会标注出来,其中谢蕴位居最上头,是一等中的一等。
“韩希言第二。”邓明月顺着沈束的目光,也看到了最上头。指望她自己是没可能了,她只能一转头对着这回名列第三的杜希深说,“就不能再加把劲?”
“这是我想加就能加的么?兴许夫子就爱她的文章呢?”杜希深剜了邓明月一眼,冷冷地哼声。看也看够了,三人都从人堆中退了出来,转眼就听到了有人嚷嚷“韩娘子,第二”这样的话语,朝着书堂中奔去。
“倒是很殷勤,可惜不够上道。”邓明月凉凉地说。就韩希言入学后的那架势,俨然是要当“凤头”,对她来说,不是第一,那就是末流。“看着吧,不出三息她就要出来了。”邓明月笃定地说。
果然,话音一落,韩希言便提着书袋走出来了,她的身边跟着几个说奉承话的,而韩希言则微笑以对。离开的适合,她朝着沈束在的方向瞥了一眼,可最后什么都没有说,便迈步走了。
邓明月看着她的背影乐不可支:“要是考了第一,她就留下来当‘夫子’了。”
杜希深凉凉地说:“可怎么样都比我们强些。”虽然她不喜欢韩希言的态度,但在学业上,韩希言的努力值得称道。
沈束并不关心韩希言的名次,人虽然跟邓明月她们站在一块,可心早已经飞走了。她胡乱地一摆手告别,便迈着矜持的步伐回到堂中。肯定有人先一步报信了,提了第二,可不得说上两句第一?可沈束不管,她没听见,就是没人报讯。从容地在谢蕴的身侧坐下,她清了清嗓子,说:“你明日想吃什么呢?我这些月还是积攒了一些银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