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在天黑透前回去了。

得赶着去浴堂，而且次日还得起来念书呢，丝毫耽误不得。

月初的月色没甚么好看的，只几颗寥落的星辰点缀在暗沉的天幕。

沈束懒得再去来回提水，跟谢蕴一道去了浴堂中，等到两人回到学舍中，已近亥时了。沈束的精神很好，喋喋不休地说了话。这个季节，就算只着了中衣也不大冷了。她盘膝坐在床上，托腮注视着拨弄头发的谢蕴，直勾勾的。

谢蕴也没心思再去看书，她抻直双腿，手轻轻地落在了腿上。听沈束欢快地说打马球时的激切。她的沉默没能贯彻到底，倏然问了声：“那你之后还要继续吗？”

“才不呢。”沈束说，“偶尔较量一场是雅事，天天击球，那也太累了。”况且在书院中有诸多不便，可不是她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她摆开双手伸了个懒腰，终于感知到了一些腰酸背痛了。她“噫”了一声，很忽然地问道：“还有药膏吗？”

谢蕴眼皮子一跳，眸光倏地如激电，落在了沈束的身上。她一边起身去拿药膏，一边问：“哪受伤了吗？先前问你你怎么不说？”

“不是。”沈束摇了摇头，“是——”

这本来很坦荡的，可当谢蕴拿着药膏站在她的床头，双眸一瞬不移地盯着她时，她的脸皮像是一下子变薄了，霎时间嫣红如云霞。她接过药膏，嗫喏着唇，一会儿后，才避开谢蕴的神色，讷讷地说：“先前还练习了一段时间呢，手酸嘛。”

谢蕴眼神幽幽的，像是无尽的深潭，她问了声：“是么？”

沈束用力一点头，说：“是。”像是为了证实自己的话，她将袖子挽了上去，抠了点药膏出来，便来回揉搓自己的手臂。她也没说谎，手臂的确是酸痛的，不过那后来才冲上的难受劲头，并非来自她的手，而是腿。

她们都是马上击球，这天天练着，比以往游玩的时候强度大多了。骑在马上，像是赶了八千里路，大腿内侧那种磨损的痛，像是漾动的潮水，一波波涌了过来。

谢蕴搭着眼帘，知道沈束没有说实话，可她没有继续询问，而是又回到床上了。沈束搽完手后，也没说话，而是背着对她，弄出了些窸窸窣窣的动静。谢蕴凝视着沈束好一会儿，才将眼神撇开。沈束不说，她何必去问呢？

谢蕴的话一直都少，可沈束还是觉察到了微妙的不同。她将药膏放回去的时候，谢蕴没看她，就连她说吹灯了，谢蕴也没有应声。谢蕴有点……不高兴？是因为她吗？沈束仔细地回忆一阵，骑马回来的时候，谢蕴虽然不大舒服，可也没有生气，她的态度……是在自己没有如实回答时才变的。

沈束抿了抿唇，她叹了一口气，吹灭了烛火。一下子罩下的幽暗夺去了视野的光亮，不过很快的，双眼便适应了这份黝黑，依稀能看到人模糊轮廓。沈束卷着被子朝着谢蕴那边翻去，一下子便越过了两张床榻拼凑在一起的缝隙，到了谢蕴那头。

这翻滚的动静可不是小声的窸窸窣窣了，谢蕴惊了惊，连带着质问的声音里，都夹杂着一些惊惶：“沈束！你做什么？”

沈束屏住呼吸，她小心翼翼地问：“谢蕴，你在生气吗？”

谢蕴没回答沈束的话，抱着被子说：“你回去。”

沈束慢吞吞地“噢”了声，没有烛火照耀着她泛红的脸，有些觉得难以启齿的话，似乎可能很畅快地说出来了。“我真的没有受伤，你不要担心。”

谢蕴僵硬着身体，她道：“我没有担心。”

沈束又小声说：“我不止胳膊酸痛，我骗了你，是我不对。”见谢蕴闷着不吭声，她再接再厉，“骑马的时候，大腿也磨得难受，刚才……刚才不好意思说。”

谢蕴：“……”两团被褥堪堪撞在一起，沈束到底没再翻过来，谢蕴的肢体逐渐地舒展了。她眨巴着眼，庆幸此刻的沈束看不到她的脸色。也不想管那么多了，她还是道：“我没生气，沈束，你转回去。”可语气比先前要软和许多。

沈束眨巴着眼，道：“好嘛。”她慢慢地退了回去，将脑袋枕回到自己的枕头上。“我以后不会隐瞒你，我什么都同你说。”可谢蕴没有回答，沈束听到不远处的呼吸声很是平稳轻浅，像是睡着了。这样的话，在心中千回百转的话也不好说出来。

没她讲话，屋中霎时间安静了下来。

谢蕴悄悄地转头，朝着沈束躺下的放向瞥了一眼，旋即收回了视线。

这一觉睡得还算平稳，到了第二天，又是一切如常。

她们这一波人读书的尚文堂中，学生们都在议论打马球的事，似乎还沉浸在那股驰骋击球的快意中，品咂着其中的潇洒。除了打球，韩希言还带来了一个消息，说是宫中要给他们洞阳书院赐匾额。这可是与有荣焉的事，如果依照这趋势发展下去，兴许在未来，他们洞阳书院就能够成为官学，跟国子监平起平坐了呢。因韩希言肯与同窗们交流，她的桌案旁围拢着一圈人，听她议论朝政，以及在宦游途中遇到的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