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纯嘏和罗岱都在，他们也在议论击球的事。他们大盛几代皇帝都喜欢击球，因此成了风尚。贵戚们在家中造击球场，而寻常百姓呢，则是在街道上击球。本来嘛，只是学生们自己的玩闹，但京兆尹一插手，跟国子监那边对上，事情就不再是“私”了。韩希言有主意，她跟自己的父亲谈，从一开始便绕过了书院，他们只能是被动承受。

“那孩子有野心。”罗岱捋着胡须道。想来洞阳书院读书的，大多比较克制，只韩希言一来，便呼朋引伴的，跟那群纨绔的热闹也有所不同。她是真心想做尚文堂中的领袖。

“书院毕竟是私人的，宫中有意借着这个机会，将书院的声誉往上抬一抬。”王纯嘏抚了抚额，肃声说，“若是好的话，能得到宫中的赐额。”赐额、赐书就等同于被官中承认了地位，他们洞阳书院迟早会走上这一步的。

正议论着，便听到仆从传消息说，有两个学生过来了。

书院的夫子们从不藏私，学生若有疑惑，可来他们这边求教。王纯嘏也没有多想，便将谢蕴和沈束她们唤了进来。

向着坐上的夫子们行了礼，沈束便快言快语地说：“我们是为了击球赛来的。”至于护具的事情沈束也不说，只是悄悄地用手肘碰了碰谢蕴，等她开口。谢蕴也不犹豫，在夫子的疑惑中徐徐道：“击球时，骏马飞驰，迅若流电，一旦坠马，便生死难料。纵然骑术卓绝，可鞫杖在手，挥舞间同样容易伤人。”

王纯嘏一听她开口，便知道她想说什么了。对于这场击球赛，书院中的夫子意见不一，譬如季竹清便是反对之人，认为此举伤人。可到了这地步，想要取消击球，根本是不可能了。

可谢蕴说完击球之害，话锋一转，又提到了击球难禁之因。毕竟训练禁卫、宴集、犒军……都离不开击球之戏。况且，在本朝开科时，新进士们为了证实自己不弱于赳赳武夫，照例要去月灯阁挥球杖，是为蹙鞠之会。她不去败兴，说道：“既然有球杖、球衣，为何不能再制些护具？”

沈束用力一点头说是，她跟着说：“要是有防护的话，那鞫杖不小心打来，也能挡一挡，不至于直接伤了面目。”

提的都是有益之事，王纯嘏没有拒绝的理由。她思忖片刻，说：“参与的人不会很多，抓紧时间还是能赶制出来。”实在不行的话，只能从军中借些护具了。王纯嘏凝眸看沈束她们，道：“你们有心了。”

沈束哪能想到这主意？她不贪这个功劳，将谢蕴推了出去，道：“都是谢蕴的主意。”

王纯嘏颔首，看向谢蕴的视线充满认可，眸中也渐渐堆上了笑意。

击球赛在四月初，场地呢，则是在城南月灯阁的球场，方便游人观看。京中的商贩们最是敏锐，一个个彩棚搭了起来，兜售些玩具吃食。

南风渐来，枣花尚未落，桐树已成阴。虽然比不上新进士击球时幄幕如云合，车如流水马如龙的盛况，但也算车马喧闹了。

国子监中不收女学生，他们那边的队伍都是男人，而洞阳书院这边，则是掺杂着些女学生。学生们年岁相仿，没那么多心思，暂时只想着赢。可观看的人便有些浮浪了，朝着球场吹哨。或者就是继续发表内外当有别、世风日下之论，但脚步是一寸不肯离的。

双方都穿了不同颜色的球衣，不过洞阳书院这边，还有护住面门的护具，这多少引来监生的嘲弄，一开场就定下了洞阳书院的胆怯之名。书院中血气方刚的禁受不住那轻蔑的眼神，恨不得将面具摔在地上踩踏几下，可来时山长就料到了这点，道谁要是甩开面具，就记一个大过。毕竟还想在书院留下去，就只能吞下这股气闷了。

洞阳书院以及国子监的学生们都坐在看台上看热闹，而在帷幕随风扬起的高阁上，山长王纯嘏则是同华岳莲一起，分别侍立于太和公主的两侧。

“那面具国子监的怎么没有？”太和公主问道。身为皇室子弟，她当然也擅长击球，也知道驰骋间可能发生的祸事。见到洞阳书院的学生戴着护具出来，她的面上多了几分惊异，只是看国子监一众空空荡荡，又不由皱起了眉头。

王纯嘏忙道：“先前制作护具的时候，与国子监的人说了，可他们没答应。”这可不是洞阳书院在藏私。

“可能是不愿意出那个钱吧。”太和公主轻嗤一声，话说的也很直白。这球赛朝廷是知道了，但要他们为了球赛出钱那是不可能的。国子监的只要敢开口，必定被户部以及谏官痛斥。况且，以往的球赛不也没有护具吗？现在又何必有呢？

王纯嘏笑了笑，垂下眼，没有接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