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舍缩在船尾,看见傅玉书走过来,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地抱住了脑袋:“壮士!大爷!我再也不敢了!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傅玉书蹲下来,看着他,慢悠悠地说:“这几日你倒是老实。”
周舍连连点头:“老实老实!必须老实!”
傅玉书哼了一声,没再动手,站起来走了。周舍长出一口气,瘫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可他周舍终究不是什么善人——趁着靠岸补给的工夫,他悄悄向外递了消息,暗示傅玉书便是江湖上传闻的那名剑修。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很快便引来了不轨之徒。
当晚便有人趁夜上船,被朱宸濠暗中解决。朱宸濠回想这两日周舍过分老实的模样,不由眉头一皱。
第二晚,又来了一拨。
第三晚,来的更多了——水面上几道黑影同时泅来,船头船尾皆有动静。
三人应付过后,对视一眼,心中了然:消息走漏了,而能做到这事的,只有周舍。
傅玉书阴沉着脸走到船尾,一把将蜷缩在角落里的周舍提了起来。周舍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傅玉书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三下两下用绳子将他捆了个结实,一头拴在船舷上,然后手臂一扬,直接将人丢进了江里。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周舍在冰冷的江水中拼命扑腾,可绳子拴着,他既浮不上来,也沉不下去,就这么被吊在船尾。江水灌进口鼻,呛得他死去活来,喊也喊不出,挣也挣不脱,只能像条死鱼一样被拖着走。
足足拖了半个时辰,傅玉书才让人把他拉上来。周舍浑身湿透,脸色青紫,嘴唇发乌,不住地打着哆嗦,像只刚被捞起来的落汤鸡。傅玉书斜眼看着他,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只是那眼中的惊恐已如实质。
此后几日,周舍一直窝在船舱里,再没露过面。
奇怪的是,前来试探的人马,也突然销声匿迹。
这一日,船行渐近登封地界。几人在船头歇息时,听见邻船有人高声谈论:“听说了吗?剑修在登封地界出现了!”另一人附和道:“真的假的?那可要去看看!”
三人闻言一怔,对视一眼后,心中皆是疑惑,这位“剑修”又是何人?不论如何,都该去确认一下。
第二日,四人从登封渡口下船,沿江边小路策马前行,远远已能望见前方的城门。官道上行人渐多,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挎篮的,络绎不绝。路边稀稀疏疏摆着几个茶摊和食摊,虽算不上繁华,却也热闹起来。
正行间,路边忽然闪出几条人影,拦住了去路。为首之人四十来岁,络腮胡子,手持一把鬼头大刀,目光在傅玉书与朱宸濠腰间的长剑上来回打量,一时竟分不清该盯哪一个。
他正要开口——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奔走疾呼,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过来:“剑修出世!嵩山之巅!剑修正与人过招!快去瞧啊!”
路上的行人纷纷驻足,交头接耳,有好事者已经拔腿往城里跑,想要打听更多消息。那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杂沓的脚步声和兴奋的喊叫,转眼间便传遍了整条官道。
拦路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为首之人犹豫了一瞬——一边是眼前这两个不知深浅的佩剑青年,一边是嵩山之巅货真价实的剑修传闻,该选哪个?
他咬了咬牙,收起鬼头刀,一挥手:“走!”
连场面话都顾不上交代,几个人转身就走,比来时还快,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芦苇丛中。
傅玉书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此刻缓缓松开。他抬头望向远处,目光微动——嵩山之巅?剑修?
朱宸濠整了整衣袍,道:“走,去看看。”
众人随着人潮,一路赶往嵩山。贩夫走卒、达官显贵、武林侠客,此刻皆熙熙攘攘往嵩山涌去,只为一睹剑修真容。
周舍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
山顶上早已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三人带着周舍,飞身跃上一处山峰,远远望去——
山巅之上,一人独立。
那人着一身青白布衣,身形清瘦,衣角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背着一柄长剑,剑鞘朴素无华,隐隐透着一股苍茫之意。
飞剑一出,在他手中如臂使指,辗转腾挪间剑气纵横,似银龙翻飞,又如白虹贯日。一招一式气吞天河——那已不是招式的范畴,而是某种更高、更远的东西,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
山风呼啸,剑气激荡,山顶上的松林被吹得东倒西歪,围观的众人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被那剑气扫到。
一拨又一拨的挑战者上去。用刀的,用枪的,使拳的,使暗器的。有年轻气盛想一战成名的,有白发苍苍想借机切磋的,也有面黄肌瘦不知天高地厚的。
无论来的是谁,那人都只出一剑,便分胜负。不是杀人,不是伤人,只是恰到好处地让你知道:你输了。
傅玉书看得彻底入神,周遭人声、风声、脚步声尽数褪去。他眼里只剩山巅那道白衣身影、那柄随心而动的飞剑。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柄飞剑,盯着那个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转折。
那些剑招他看得懂——起手式、转折处、收剑的时机,他都看得明明白白。可招式之外的东西,他只能感觉到,却说不清楚。
最后一剑震退挑战者,飞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引得周遭诸剑齐鸣。傅玉书腰间的灵溪剑猛地一颤,发出低沉的嗡响;朱宸濠腰间的长剑亦微微震动,似在呼应。陶醉与周舍虽无佩剑,却也感到一股凛然之气扑面而来。
那剑修的目光扫过四周密密麻麻的人群,在他们所在的方向略一停留,面上无悲无喜,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寻常。
他转身,御剑而起。青白衣衫在风中翻飞,像一只大鸟展翅高飞,转眼便化作天际一个微不可见的点,消失在了云层之中。
山顶上的人久久没有散去。
傅玉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还追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他觉得那个人临行前最后一眼看得似乎就是他们,但因距离太远看不真切。可那一瞬间,傅玉书莫名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熟稔,仿佛那道目光早已在那里等了很久。
他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灵溪——剑身微微发烫,像在回应什么。
朱宸濠与陶醉亦是震撼,随后却松了口气。这剑修来得正是时候——甚至有点太是时候了,但不论如何,他引走了整个江湖的视线,小玉暂时安全了。
周舍两股战战——这位置太高了,可此刻却顾不上恐高。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若这兄弟二人中当真有一个是剑修,那就算自己逃了,又能逃到哪儿去?
而傅玉书心里也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才是真正的剑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