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风道:“我几乎没有。只不过无面先生在初次听我叫‘舅舅’的时候,似乎稍微心虚了一下,被我注意到了。这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换做平时我就放过了,只不过今日殿下在,我才格外小心,试探一下。”
无面道:“是属下学艺不精。”
谢春风道:“也不算是。到你假扮叶城主的时候,可不会同我们这样熟悉的人打交道。”
无面连道不敢,客套一番,而后说要回去卸妆,先行告辞了,剩下他们几个继续往内厅走。真正的叶孤城走在谢春风身边,道:“你太紧张了。”
谢春风道:“总不能又要我到处坑蒙拐骗,又要我一点都不紧张嘛。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呀。”
“如今你在飞仙岛,也这样紧张吗?”
“你不紧张的话,为什么要这样早早地安排好了替身呢?”
叶孤城平素性子孤傲,寡言少语,极少与人言辞交锋,居然一时被她问得哑口了,世子在旁窃笑起来。谢春风于是也笑了:“不过是玩笑罢了。舅舅确信他可靠吗?伪装成你,要对付的敌人可就不同了,可不能白白让人家去卖命呀。”
世子道:“这个自然我有过安排,你放心就是了。飞仙岛上有我们这么多人在,你怎么还是哪里都要操心。”
谢春风道:“别担心,在飞仙岛上住个把月,我自然便把这个坏毛病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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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下午,面对无情的时候,她又暗想:还有一个难缠的对手正住在岛上,我怎么可能不时时顾虑呢?
她一边诊脉,一边偏头看着无情。斜倚在枕上的病号觉察到她的目光,亦抬眼看她。
谢春风每隔三日为他行一次针,每次都是极为剧烈的疼痛,至今大半个月过去,无情始终默默忍耐下来,不曾吭过一声。但疼痛的时间延长,并不会将人的感受磨钝半分。曾经调养身体养出的几分血色已完全从他脸上褪去了,他消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看起来近乎病骨支离。但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如此雪亮的、令人动容的目光嵌在那瘦削惨白的脸上,像是深雪之中两点明亮的远星。
这两点远星带着感激与喜悦倾注于她的时候,实在是很难令人不为所动的。
她松开按脉的手,将手掌悬于他的腿上方,道:“抬起来。”
无情依着她的指令,将腿慢慢地抬起又落下,向左向右缓慢地挪动。他的动作仍旧很慢、很艰难,移动时痛得满头冷汗,神色中却喜悦而满蕴希望。一旁的林邀德则早已完全喜不自胜了——整整半个月来,他一直陷在一种几乎乐晕了头的氛围之中,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子。也只是多亏了他性子稳重,只在旁边自顾自地乐着,并不说一句话打扰。
谢春风欣然地将他的各种运动能力一一检查过,写下新的药方。她一并嘱咐:“今日仍旧照旧练习,明晚我来行针。后天午时起将有飓风过境,我便不一定能够过来,你们可千万记得加固好门窗。”
她的医室特意挑选了遮风避雨的山坳,能借着地形躲避飓风的绝大多数威力,林邀德和无情就算是要大敞门窗,也不过是淋一场雨,换一套家具的事情,她并不如何担忧。倒是无情露出几分慎重神色,点头应下。
林邀德见他们说完了正事,这时才问:“飓风会停留多久呢?”
谢春风道:“这时候的小飓风,应当是当晚便过去了。飞仙岛不算太大,飓风只在岛上一过,便会向着中原沿海去的。”
林邀德现出又是紧张,又有点兴奋的样子,道:“我还不曾见过飓风呢。”
谢春风笑道:“这话叫海边渔民听见,要骂你了。没见过才是好事呢。”
林邀德神色沉了沉,低头受教道:“是。”
谢春风笑道:“好了,倒也不必这样严肃。飞仙岛上的人可都见多识广了,你有什么想问的,去问就好,惹人生气了不过道个歉罢了。”
林邀德乖巧地、带着歉意地冲她笑了笑。他忽而想起什么似的,道:“我确实有个问题存在心中,始终觉得问旁人太过冒昧,不知道可不可以问谢大夫。”
谢春风一边以内力行经无情体内经脉,一边问:“什么?”
林邀德问道:“我不太明白,为何飞仙岛上这样多肢体残缺的人?”
谢春风叹道:“这话问反了。你应该问,为什么别处码头看不见肢体残缺的人?”
无情冷冷地接话道:“自然因为他们都死了。”
谢春风道:“是。因为他们请不起大夫,或者请得起的大夫,治不了这样的伤病。但是飞仙岛有我带出的一批学生,许多码头的人听说了名声,便千方百计,苦求了行经的商船,送来这里治伤。若能活命,往往付不起诊费,便留在这里工作还债了。”
林邀德感叹道:“原来这样!那谢大夫真是功德无量了。”
谢春风笑道:“少来了,我可不信这个。”
无情问:“你信什么?”
“你猜呢?”
无情凝视了她好一阵子。
“你什么也不信。”他轻轻地说。
谢春风只是报以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