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仙岛的主港关闭之后,天气便一日比一日地闷热起来。
内功深厚的高手能够不惧寒暑,只是意味着他们不会被寒气和暑气侵体,也不会因气候而生病罢了,并不代表不知冷热。于是不紧急的事务,都多半放在了早晚安排。谢春风这一日清早抵达靠近山顶的白云城主居所时,世子刚在后院里练完一套剑。他收了剑,笑着喊了声:“阿姐。”
谢春风笑道:“世子。”
叶孤城抱臂立在檐下,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向谢春风一颔首。世子既然以阿姐这个称呼唤她,看来今日谈的不是教中公事,于是谢春风也向他问候:“舅舅。”
——其实,真论起血缘,叶孤城顶多勉强算得上她的远房表舅。不过,能拉拢这样一名天下难寻的高手,嘴甜一点完全算不得什么。
世子收了剑,一边擦着汗,一边道:“风见云今早观看天象,已经能确认今年第一场飓风大约会在后天的中午时分自东南方登岛,大约夜间便会离了飞仙岛,向大陆方向去。”
风见云是飞仙岛上的供奉,观测天象奇准无比,有如先知,她这样的本领也是海商都愿意在飞仙岛停留补给的原因之一。谢春风点头道:“各码头的告警和各项准备,舅舅想必已经布置下去了。”
叶孤城冷声道:“自然。”
谢春风道:“哎呀,看来我也该回去忙一忙我的药田了——对了,萧寒僧知不知道这个消息?”
正说到这句的时候,便听见有些一瘸一拐的脚步声快步而来,走进了后院里。世子大笑道:“被你一说,他不就过来了!”
萧寒僧向他们拱了拱手,并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二人。谢春风笑道:“风供奉说,后天的中午时分便有今年第一场飓风登岛,到了飓风时,我们便要彻底封锁全部港口了。终于到了你去拉拢你师弟的时机啦。”
萧寒僧惊喜地笑了起来。
与他相熟的人,看惯了、无视了他脸上的种种不协调所带来的可怖感觉,便能从这个笑容中觉察出几分从前俊秀的影子。他笑道:“太好了——风雨一停,不,雨小下来,我立刻就去。”
在风急雨骤时,他是要陪在自己的爱人殷动儿身边的。殷动儿经过多年治疗,疯病逐渐康复,几乎与常人无异了,但遇到飓风过境、惊雷大雨的天气,还是容易受惊吓。
他又问:“无情如何?”
谢春风道:“他好得很,好极了,什么治疗都配合,说怎么服药便怎么服药,说怎么活动便怎么活动,简直是天底下最听话的病人,怎么会不好呢?”
说着她又深深地叹了口气:“但使苏梦枕有他一半的——五分之一的——哪怕十分之一的听话呢!”
院里的几个人全笑了,就连一直冷冷站在后面的叶孤城嘴角都微微弯起一点。世子笑道:“阿姐上一次进京差不多要有一年了吧,怎么如今还怨气不消?”
“上一次我去尝试将人偷运入京的渠道时,顺带给苏老楼主看了看身子,换了个药方。”谢春风幽幽地说,“却根本没见到苏梦枕,因为他那时忙着去跟六分半堂抢地盘去了。”
他们全与明教事务太过密切,哪怕本来在聊私事,也会说着说着便不由自主地开始说到了公事上去。谢春风摆了摆手,道:“好啦,不提苏梦枕了——这么一大早的,舅舅不留我们用个早饭么?”
叶孤城淡淡道:“难道我还有哪次不许你用早饭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转身向屋内走去。世子正要跟上去,谢春风却轻快地赶了几步,抢在了他的前面。
“对了,舅舅,上次说的那事我娘跟你又提过了没有呀?”她问。
叶孤城头也不回,问:“什么事?”
“就是那个——”
她凑上去,又忽然往后猛地一退,以身将世子撞向身后。走在最后的萧寒僧铮然拔剑,两人将世子夹在中间。叶孤城紧皱眉头,转过身来,道:“你又闹什么?”
他们之间,一枚已经染了血的细针悄无声息地跌落地面。谢春风擎出剑来,微笑道:“解药就在我身上。如果当真是叶城主,此时应当也能抢到手吧?”
“……解药给他吧。”屋里忽然有个一模一样的声音说。
随着声音转出来一人,却是又一个叶孤城,容貌打扮一模一样,就连气质都分不出区别。被二人夹在中间的世子此时也笑道:“阿姐别担心,这位便是叶城主依计预备的替身了。”
萧寒僧舒了一口气,却看了看谢春风,并未收剑还鞘。谢春风只是手执着剑,另一只手入怀取出一枚丹药,托在手中,微笑道:“失礼了,请舅舅来自取。”
叶孤城冷哼了一声。
然后便是一道扑面的白光。
没有任何人来得及有任何动作。这是天外飞来的一剑,是划破了空间,凭空降下的一剑,如仙人临世,神光乍现,因此无从捉摸更无从抵挡。这道光一闪而过,然后谢春风的掌心上便空了。
白光散去许久,谢春风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收剑回鞘。直到她收了剑,萧寒僧也才将剑入鞘。那名替身将药丸服下,而叶孤城不知何时已闪身在了他们身前数步远的地方,冷声道:“你一定要吃我一剑才甘心?”
谢春风道:“殿下在此,总归要谨慎些嘛。万一两个都是假的呢?——只是得罪阁下了,不知道阁下是?”
她笑盈盈地向着那名替身拱了拱手谢罪。那替身服下药丸,咳嗽两声,侧身回礼,用自己原本的声音道:“不敢不敢。在下是花君麾下的‘无面’,见过岚君了。”
叶孤城问:“他是哪里有破绽?”
世子也奇道:“我初次见他时,可没认出来。萧先生呢?”
萧寒僧闷声道:“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