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那一定很痛。
他身上也有类似的伤疤,他很清楚:那一定是当时伤得很重,并且事后又因为种种原因迁延,不曾得到及时救治,伤口被反复撕裂,才会留下这种形状的疤痕,一旦留下,便很难消解。
但谢春风自己就是绝世的名医,难道她亦无法自医吗?又或者,她是刻意留下了这道疤痕,用来纪念或警醒什么?
无论是哪一种,她当时都一定很痛。
无情没有问起这道疤痕,林邀德却问了:“谢大夫,恕我冒昧,你手上这道伤……”
林邀德已经是四剑童里最年长的,但此时也不过是个少年人。四剑童跟在无情身边,仗着孩子身份,说一些话、问一些事都会比成人更方便,这是无情带着他们的用处之一,他们自己也深知这点。故此,林邀德向来很有自觉地会问一些无情不便问的事。
谢春风不曾回头,一面在前转了个弯,引他们走向更宽敞的通向码头的大路,一面答道:“行走江湖,总是难免受伤的,何况我结的仇人也不算少。正是因此,我才会常常请托武林高手护卫呀。”
林邀德问道:“是谢大夫身边的‘黑白无常’么?可是,自从明教那两位离去,似乎你身边便没有新的护卫了。”
他们行至大路上,路面骤然宽敞,虽然大道中间依旧车马拥挤,但路侧行人总算不至于摩肩接踵了。谢春风放缓了脚步,回眸一笑,道:“有成公子在身边,我哪里还需要护卫呢?”
他们的目光相对。
两双波光流转的眼睛都在震动之中停滞了一瞬。
无情并不曾料想她会回头,仓促之间,他一定有许多情意来不及隐藏起来,流露得太多,于是给她觉察。谢春风似乎也不曾料想会见到他这样的目光,于是那经过伪装的恭维被真心一撞,也倏然出现裂痕。
他们各自仓促地垂下了眼,突兀地沉默下来,林邀德搭了句话,见氛围不对,也不再开口。
只是也许这沉默中蕴藏的东西,反比谈笑中更真切些。
不过,广州港实在太过繁华。越接近码头,路上越是热闹和拥挤,大包的货物、干粮、饮水、木材和绳索来往运送,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他们这一角小小的沉默,很轻易地便被吞没在熙攘的人群之中。一大早已经有船队在卸货和装货,占用了码头上大部分地方,谢春风引着无情和林邀德从码头侧面下了几阶石阶,在拥挤的小船之中,朝着某一艘船招了招手。
那艘小船的船头站了个头发花白的婆婆,当即也招手回应,谢春风将林邀德身上的包裹接在手里,笑道:“等他们挤过来,太费功夫,不若我们直接过去。”
无情点点头,两人纵身而起,掠过沿途无数小船的蓬顶,落在甲板上,林邀德提着轮椅随后而至。那老婆婆殷勤迎上来,船舱里另又迎出两人,脸都晒得黝黑,身材精瘦,是海上渔民的样貌,大约便是她的丈夫和女儿。谢春风为几人介绍道:“这是古叔、阮婆、阿昭,都是常常接送我往来的老朋友了。这是无情大捕头和林邀德。我们今往飞仙岛去,又要烦劳三位啦。”
小船慢慢地往港口外挤出去。
能出远海的船毕竟总不能太小,在许多小渔船的簇拥中,这艘拥有数个舱室的船已经算大,于是行动并不那样方便,古叔不得不站在甲板上连声吆喝,招呼近旁的船只帮忙让路;但与港口另一边停泊的远洋大船相比,他们足下的船又显得十分渺小,船上的人抬起头来,尚望不见大船的甲板。
无情和林邀德的行装都很轻便,他们搁下东西,重新上到甲板时,船仍未出港。林邀德问:“谢大夫年年几度往来飞仙岛,都是乘这艘船么?”
谢春风道:“并不一定是这一艘。不过,飞仙岛在广州港和泉州港都有固定的行船。”
林邀德哦了一声,笑道:“我还以为出远海时,大船会更安全些。”
谢春风偏了偏头,道:“可以这样说,但也并非绝对——从前我图方便,常顺路搭往来飞仙岛的商船。只不过,在那上面遇过一些意外,若是被人认出身份实在太不方便,我便是想躲清静都难逃掉,后来便只用自己人的船出海了。”
无情问:“飞仙岛应当也有大船才是。我听说,白云城主的座船便相当气派。”
谢春风笑道:“不知道叶城主如今在不在岛上,若是他不曾出海,等咱们到了飞仙岛,你便可以见到那艘船啦。”
说话间,小船终于驶离了拥挤的码头。大大小小的白帆之外,被朝霞映红的大海在他们面前铺展开金色的波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