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又过一旬之后,花家的车队终于抵达了广州。
方及四月的天气,北方还在春天,广州已经热得穿不住长衫,一行人都换上了夏日的薄衣。他们行经码头附近时,街上的力工晒成古铜色的手臂和腿脚都坦露在外面。沿街有小姑娘挎着竹篮叫卖栀子花编成的手串,谢春风走过去,爱怜地打量片刻,为花家随侍的侍从侍女每人各买了两串,又回头笑问无情和林邀德:“你们要不要?”
无情摇摇头,林邀德倒有两分意动:在京城,栀子花毕竟并不是这样全年盛开。谢春风于是也为他买了两串,交在他手上玩。
她分赠一圈,几乎将那卖花小姑娘的篮子买空了大半,自己却不曾戴上。林邀德见她手上空空,有些不好意思,将自己的花串推回给她,问:“谢大夫怎么不戴?”
谢春风又推了回去,笑道:“花虽然好,香气却太重,带在身上留了气味,会影响我配药。你们戴,我看着便很高兴了。”
无情这才想起,似乎只在她遮掩身份,插手卢家一案的那几日里,她才用过熏香。自从他们同行,每一间落脚的小院里和行路的马车上再也不曾熏过香,她的身上更是从来不带半点气味。因此他可以通过她身上的味道来判断她先前做了什么:血气也好,药味也好,都不会再被香料遮掩。
好像他曾看到的许多事情——许多奢侈、精致、讲究的东西,都只不过是某种伪装的一部分。也许,如今花家带来的精心服侍和种种享受也是另一种伪装,只要换一种处境,便可被她轻易抛弃。真正的她身上有种惊人的自制,隐约透过养尊处优的外壳展露出来。
但,人的天性其实都是好逸恶劳,喜爱享受的。能够自制的人往往是为了一个更为强烈的追求:为了练成绝世武功、得到富贵权势,诸如此类。
她的追求是什么?也许可以解释为是独步天下的医术。但无情总隐约觉得,其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因为说到底,精进医术并不需要她放弃这么多东西。
也因为他并不认为,谢春风在享受为他治疗。
他们在广州住了一夜,这一夜谢春风没有为无情行针,只是又为他换了一方新的药方,然后问他:“你晕不晕船?林邀德呢?”
“我和他都从未坐过海船。”无情诚实地回答。
“好,我会备晕船药的。”她笑道,守着他服了药,便离开了。
第二日,无情起来时,愕然发现这间宅子几乎已经空了。
不知道昨夜的药中是否加入了助眠的药,他在夜里并未听见半分动静,一夜酣眠。但早上睁眼时,却蓦然发觉周遭惊人地安静。院内所有花家的仆役侍女都已完全消失不见,只有一股淡淡的栀子香气仍缭绕院中,证明这群人的确昨夜还在这里。
所有的屋子里空空荡荡,插花、茶具和额外的装饰全撤掉了,桌上放着温热的早餐,厨房却已经空空如也,架上和灶台边空空荡荡,连油盐酱醋都已收走。无情和林邀德分头转了一圈,各个屋内都是差不多的情形,只有一院的花开得正盛。
林邀德站在花间,摸不着头脑,只觉得有点背心发凉,问道:“谢大夫总不至于把我们扔在这里就走了吧?”
“当然不至于了。”他身后的声音笑道。
林邀德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见谢春风正站在门边。无情淡淡道:“你瞧,这说明一个道理。”
林邀德还来不及问谢春风去了哪,就被他打了个岔,疑惑道:“什么道理?”
无情道:“不要在人背后说别人坏话,否则你刚说第一句,可能便被抓了个正着。”
谢春风失笑道:“我哪里有那么小气。”
她走进来,解释道:“广州港太繁华,我们的船要早些出海,免得撞上了大商队出海的时间。花家在这里也做惯了生意,因此早早就起来将什物都收拾好。等你们用过饭,我们便要赶去港口了。”
其实,若是换到京城,这个时间天色才刚放亮,只有赶着上朝的大臣会动身出门。但广州港的天色已经很亮,街道上也已经很是繁忙,本就不宽的路两边挤满了沿街叫卖的小摊贩,将中间的道路逼得越发狭窄拥挤。
谢春风走在轮椅之前,为他们引路。她今日换了一件轻纱短衫,行动间手臂摆动,袖口摇晃,便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蝉翼般微微透明的衣料下,可以看到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小臂起,沿着手臂后侧一路蜿蜒延伸至肩膀,消失在左肩的衣物之后。
无情早知道这道疤痕。谢春风那样神秘,关于她的一切可确证的事情都在江湖中广为流传。有人以为女子一定爱美,搜罗了上好的祛疤药想讨好她,最后无功而返。也有人依据疤痕形状,推断应是某某派的刀法,疑心她和某某派结过仇怨,最后也被否认。
但无情这时终于亲眼见到这伤疤,心中立刻想起的却不是辨别这一招来自于何门何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