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慌瞬间在人群中炸开,离得远些的人四散跑开,离得近一些的人胡乱挥着刀劈砍着吃人黑棘。
随着拖进血泊之中的人越来越多,黑棘生长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身周的痛苦尖叫声不绝于耳。
多无趣啊。
天空的烈日被乌云遮蔽,开始落了些猩红的雨,伴随着些许没有消化完的细碎骨末和人体组织。广场上的那片血泊在雨中越来越大,像自由奔流的河一般分出支干四处灌淌着,而河面如倒悬的镜面映着流泪的天空。
天空坠下的血泪滴砸在阿斯兰脸上,这是阿斯兰第一次尝试用自己来胁迫爱的人为他妥协,却以彻头彻尾的失败告终。
他对阿青来说,根本就没他想的那么重要。
他从前觉得96分的初始攻略值所代表的爱意已经够沉甸了,原来剩下的那4分可以生长成猜疑,生长成割舍,生长成狠心,让他在某一天被不动声色地抛弃。
阿斯兰眼中露出些淡漠的哀伤来,但所有的委屈怨恨都被一种无力击中后死死压住,像即将喷发的井被盖上了厚重的石头。
他也是时空任务者出身,这种一开始说着为他而来又在某一个节点不辞而别后就再也不见的剧本他听过太多了。
就好像,分离是一种必然。
心口一阵刺痛,阿斯兰低头看了一眼被铁丝割破的手指,不管不顾地将铁网扒开,探身从黑棘吊悬的铁网中挣脱出来。
他没有站起身,只是借着跌落的惯性翻转身子仰面瘫倒在血污之中。
天空的乌云久久不散。
阿斯兰平静地给喻青开脱 ,或许他真的有什么比他更重要的事,或许他只是恰好不在这座辉光之城。
可能……阿青预见了他的自堕是在无理取闹吧,所以毫无怜悯,所以冷眼旁观着他为了逼他回来用尽手段摇尾乞怜。
那如果代价和筹码都更大一些呢?
如果一时的自堕不够,那如果他杀光这整座城的人呢?一城不够就十城百城,让精灵族和人族宣战,拖着世界版图动荡他身体崩坏的代价,让阿青的任务世界失控,让阿青无论在何处,都必须要回来弥补他擅自离开的错处。
阿斯兰疯魔黑化的念头刚一生出来,天上的乌云突然出现密布的雷电,闪逝的电光像撕裂时空的隙缝,轰轰然劈落下几道重雷来。
遍地的血河让这里成了雷场,电弧与火光四窜着,饱含警示惩戒意味的惊天怒雷带着几乎能摧毁人意识的剧烈疼痛,血泊中阿斯兰紧紧蜷缩着身体咬牙好一阵颤抖。
那样的痛楚不是简单的伤势可以比拟的,阿斯兰额间生出细密的汗,青筋疯狂跳动着几乎快要破开皮肉。
阿斯兰的力量来自于精灵族的神明,她是一位慈怜悲悯的天神,绝不会允许她的子民以一己之私大肆屠戮无辜的事发生。更何况阿斯兰身为王储,是下一代精灵族的领袖,当精灵王的品格出现严重偏移,她一定会出手管制。
直到阿斯兰认错,放弃刚才的念头,雷电才渐渐停歇。这样的雷霆之怒让阿斯兰明白,他在黑化弄崩这个世界之前会先被神怒抹去。
在这个时空,他先是阿斯兰,才是祁青雀。
那就继续钓鱼执法,他不信在人族城池中有人能够拒绝一只堕落精灵的引诱,让所有因他生出贪婪欲望的人都来铺一条埋骨路吧。
直到人命填得足够多,世界在合理范围内失控,这条路便能铺到阿青的脚下。
阿斯兰扯了扯嘴角,但他沾了血色的脸上没有情绪,笑容看不出阴戾,也看不出欣喜,淡漠的像僵直麻木的木偶。
他身形摇晃地从血泊中爬起身来,鲜血从身上滴滴答答地落下,阿斯兰抬眼,眼前凯旋门广场上一片空旷死寂。
一只灰鸽从空中飞过,破开乌云。
阿斯兰向广场外走去,踩踏在血镜之上的脚印荡开涟漪,黑红色的元素力量纠缠着像咒链攀住他的脚跟,一点点向上蔓延,到肩背时,他身后原先光泽如绸缎般的金发从下至上一点点蜕变成枯白银色。
……和喻青分开的第二十六天。
阿斯兰走过了人族十余座城池,到处都没有喻青的消息,倒是各城的人族大都听说了他这只精灵的血色事迹,越来越不好骗了。
不过当他在人群中表露出无害无助的那一面时,总有自以为有几分本事便贪念横生的人凑上来,他演得不尽兴,随手便用黑棘捅穿了对方的心脏。
阿斯兰寻了一件粗布斗篷披着,盖住了遍体的伤,结块的银发和斗篷帽檐遮住尖尖的精灵耳,露在外面的那张皎白的脸也被血污染得看不清模样,他又臭又脏,像个好欺负的小乞丐。
除了阿青,任谁站在阿斯兰面前都很难再一眼认出他。
这里是人族边境的中心城市,治安要好上一些,街上有巡逻的骑士卫队,阿斯兰把目光落在了骑士团上,他刻意在有卫队巡逻的地方东躲西藏,于是成功引起了骑士长的注意。
骑士长抬了抬下巴示意,后队的士兵出列,狠狠推搡了阿斯兰一把。
“什么人——鬼鬼祟祟!”
斗篷帽子被长枪挑了下来,摔在地面上的阿斯兰手肘撑着地,侧抬起头看向用阴影罩住他的士兵们,发丝垂落,尖尖的精灵耳露了出来。
几十把枪矛瞬间对准了他。
阿斯兰张口咿咿呀呀地说了些人类听不懂的精灵语,唯一看得清的那双翠色眼睛中情绪懵懂又可怜。
“哪里来的精灵?”
“绑起来洗干净,给领主府的后厨处送过去。”
“等等——”
“最近不是传闻有一只精灵,一直混迹在各座边城佯装羔羊大肆反杀企图抓捕它的人族吗?”
“你瞧它这傻子样子像吗?”
不少士兵出声嘲讽,语气尽是轻蔑,那骑士长倒是眯了眯眼:“用抹了麻药的铁钩网吧,谨慎些……队里的巫术师呢?叫过来盯着它。”
阿斯兰被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拽住胳膊往后拖着,后方有士兵铺开来一张带着倒钩的铁网。所有人看着无助挣扎的银发精灵被丢在网中猛地蜷缩身子细声哀叫着,神色倒有几分隐隐变态的兴奋。
一群渣滓。
阿斯兰没有动手击杀他们,他突然想去会一会这位一直被人提及的人族领主。
他如果引诱后再杀了这位一直想□□灵肉的边疆领主,说不定能促成人族向精灵族正式宣战的局面,那样他就有名正言顺地屠杀人族攻陷人族帝国的理由。
人族对精灵族一向不友善,他若是能用这种办法逼迫人族退城还林,倒也算是阴差阳错为多年来受欺压的精灵族做了件好事。
因为阿斯兰的乖觉无害,中了麻药后昏昏沉沉的耷拉着眼,派来盯着他的两名高阶巫术师也没有用人族巫术额外限制他,反倒用水咒和治愈咒洗干净他身上的污渍又费力治疗好遍体的狰狞伤痕,让他作为上等餐食的卖相看起来更好一些。
可惜阿斯兰没见到领主,只在杀了领主府不少人后,见到了那位领主身旁的得力鹰犬。
对方脸上戴着鬼面面具,脖子上戴着獠牙项圈,看着不太正经,但身姿挺而不僵,一身裁剪妥帖的墨深色收腰长礼服衬着气质倒有几分主人家般的矜贵傲慢。
他的气息让阿斯兰有几分诡异的熟悉感。阿斯兰搜寻过记忆,发觉面前的人很像十九年前和阿青深夜密谈过一面的蒙面人。
“是你。”阿斯兰试探着,他心里没底,只是面上露出的神色像是已经确定了对方的身份一样。
对方平静看了他一眼,不知是没识破还是不拆穿,开门见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找到人了吗?”
“你知道我……你见过他?”阿斯兰瞳孔微缩,“你知道他的消息?”
鬼面向阿斯兰走近,将一张地图按在阿斯兰面前的桌上:“你帮我杀一只吸血鬼,我帮你找人。”
地图上名为森林鬼瞳的那道崖渊被红色圈了起来,阿斯兰知道悬崖之巅上有一座住着纯种吸血鬼的古老城堡。
晟夜,对方要他一个幼年体的精灵猎杀吸血鬼首领“晟夜”。
“初代吸血鬼这种长生复活种,不知道他的致命弱点很难击杀。”阿斯兰皱了皱眉,“晟夜不惧怕阳光,附了圣咒的银器也只能勉强伤他。我可以把他抓来给你处置,但要我杀他很难。”
“再如何难杀,被剁碎成无数块也活不过来。”鬼面皮笑肉不笑地勾勾唇,面具之下的双瞳闪过精光,“我是听说了你施展过‘血镜黑棘’的禁咒黑魔法,才选择了你。”
阿斯兰沉默了一瞬,他不知道眼前这个鬼面人的身份,不确定对方在有阿青消息这一点上是否在诓骗他。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愣头青了,人族狡诈至极,他还是要仔细辨别。
鬼面语调突然陡转急下的冷漠:“你可以不答应我,但晟夜那颗千年不跳的心脏,能换你要找的那个人的命。”
刹那凭空出现的黑棘四面八方围困住鬼面,尖端像竖起的刺一样对准他。
气氛一瞬间剑弩拔张起来。
阿斯兰瞧着鬼面不像说笑,冷脸说:“能换他的命是什么意思?他受伤了?还是说人在你手上,你用他威胁我?”
鬼面抬手随意撇开身前的尖藤,手上的衣袖被瞬间划破渗出血迹,但黑棘也一段段碎断:“我以为哪怕是赌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你也会愿意为了喻青的消息去做——没想到你这般推诿,这般迟疑,现在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他语气嘲弄地一哂:“你们的爱,也没有多情比金坚啊。”
听到鬼面提及喻青的名字,阿斯兰才确定对方是真的认识喻青,他神色一阵变化:“我可以答应你。”
施展对象的实力不同,禁咒“血镜黑棘”索取的代价也不同。阿斯兰如果已经继承了精灵王王位,或许对上晟夜还能有碾压的可能,但现在要他用黑魔法咒杀一个实力在他之上的纯种吸血鬼,一定会承受极为恐怖的反噬。
很棘手,却也不算是十死无生的局。
……鬼面以为得不错,只要能确定有一点可能性,阿斯兰都敢拿命赌。
但阿斯兰还是想要搞清楚鬼面的动机:“我要先听到你所知道的所有关于喻青的消息,要听到用晟夜的命换喻青的命这句话的解释。”
“精灵族和人族多年不睦,我不可能平白被你利用杀人。”
“我其实不想干涉你们的因果,毕竟我已经做完了我所有要做的事。”鬼面拣起了那张地图,“杀了晟夜的直接受益人是威尔盖德公爵家的小少爷,他手上有件东西能帮到你要找的喻青。而这件事里,我所能得到的好处微乎其微。”
“我不是在利用你,我是在给你指一条以死搏生的明路。”
没有得到想要回答的阿斯兰盯着鬼面一言不发,虽然这句话给了他难辨真假的理由,但他更想听到关于喻青的消息。
鬼面洞悉了他的心思,眯了眯眼:“你或许有猜到过喻青身份的特殊?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他的消息,但只要照我说的做,我会帮你找人,这是你唯一还能见到他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