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杀他们的时候，”顾云清看着辜月的眼睛，“在想什么？”

月光下，辜月的眼睛是直的，毫无波澜，那里面什么情绪也没有，她想了片刻，开口道：“韩束说，只有一个人能活。杀了别人，自己才能出去。”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身侧的右手，又抬起头。

“他把我杀了，他也会死在水里。我不会。”

顾云清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辜月看着她，眼睛没有眨：“我在水牢待过，我能活。”

顾云清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恐惧，没有骄傲，没有邀功，甚至没有“我知道自己很特别”的那种自觉。

她好像只是在说一个事实，水牢在她嘴里不是一个伤疤，不是一个苦难，而是一样工具。

顾云清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却没有回头。

“带她去处理伤口。”

潘继走过来，弯下腰，想把裴送青从辜月身边抱走，但裴送青的手还握着辜月的手指，攥得很紧，而后他直起身，看着辜月。

“跟我来。”

她跟着潘继走过去，裴送青跟在她旁边，手还握着她的手，他的眼睛不敢看那些排成一排的身体，不敢看那些闭不上的眼睛，不敢看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潘继带她走进东厢的一间屋子，屋里的吊灯照出墙角的木架，架子上摆着药瓶和纱布。

空气里有股药味，混着碘酒刺鼻的气息。

潘继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裴送青站在她旁边，手还握着她的手，不敢松。

潘继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

裴送青站在她旁边，手还握着她的手，不敢松。

潘继转身去拿药瓶，拧开盖子，倒了些药液在纱布上，他蹲下来，把她受伤的右手托起来，开始包扎，纱布缠过手背，绕过手腕，一层一层地裹。

“你多久到的裴家？”潘继头也没抬问道。

辜月看着他缠纱布的手。

“六岁。”

潘继点了一下头，把纱布的末端塞进缠好的部分里，压紧。

“裴霖和白茹对你怎么样？”

辜月没有回答，她的眼皮很重，重得抬不起来，她看见潘继的嘴唇还在动，像是又问了什么，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想听清他在说什么，耳朵里全是水声，咕嘟咕嘟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滚。

“姐姐。”裴送青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飘过来，像一根快要被风吹断的线，她想应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辜月的眼睛慢慢阖上，下一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黑暗似乎有了实体一般，黏稠的，像一层厚厚的膜从头顶罩下来，贴着皮肤，贴着脸，贴着口鼻。

她想伸手去扯，手指陷进那层膜里，黏糊糊的，扯不开，像被一层透明的皮裹住了全身，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心脏在肋骨底下疯狂撞击。

膜越来越紧，她也感觉到自己在变小，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把她往里压缩，压缩一个没有缝隙的壳里。

她蜷起身体，膝盖抵着胸口，手抱着头，像未出生的婴儿，像被包裹在茧里的幼虫。

窒息感到了临界点，她的身体猛地一弹，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了。

“水”灌了进来，她剧烈地咳嗽，“水”呛得她眼泪往外飙。

她睁开眼，不是药房，没有潘继，没有裴送青，而是半透明的薄膜，裹着她的身体，紧得像第二层皮肤。

薄膜里充斥着黏稠的液体，她用左手去扯周围的薄膜，黏糊糊的，沾了一手。

而她口鼻肺里还有那些液体，又咳了几下，终于空气涌进来了，带着井下界那股熟悉的甜腥气味。

辜月趴在地上，手撑着地面，低着头，“水”从她身上往下淌，她大口大口地喘着。

她身后是一个破了大洞的鼓包，灰白色半透明的，薄膜的边缘还在往下淌那种黏稠的液体，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啪嗒，啪嗒。

鼓包里面已经空了，只剩底部一层浅浅的液体，映出灰蒙蒙的光。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映在水洼里的脸。

不是十一岁的脸，是现在的脸，苍白的，瘦削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

辜月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里面的那个人也在看她，两个人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