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月跟在潘继身后走出来。
她整个人走得很慢,在水里泡得太久了,每下一级台阶都要用左手扶着石壁。
水从辜月身上往下淌,从头发上,从衣服上,从手指上,在身后的石阶上拖出一条湿漉漉的长印。
她站在石室的出口,抬起头,外面的光线照在她脸上,很亮,亮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一步一步往前走,一点一点地适应光。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凉的,吹在她湿透的衣服上,她打了个哆嗦,身体终于开始反应了。
院子里的孩子们看着她。有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人从地上站起来,有人靠在墙上,歪着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辜月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肿着,血从指尖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
而她身上那股味道随着风飘过来,不止血腥味,还有石室里的腐烂味。
一个刚来的,还带着个拖油瓶,所有人都以为她死在里面了,但她出来了,一个人活着出来了,真是“不可思议”。
裴送青站在顾云清旁边,手腕还被抓着,看见辜月的那一瞬间,他的手从顾云清手里挣扎出来,脚已经迈出一步。
裴送青朝着辜月跑过去,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声响,他跑到姐姐面前仰着脸看着她。
姐姐的脸上全是血,脖子上有青紫色的指印,嘴唇上没有血色,右手指着垂在身侧,还在往下滴血。
他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些伤口,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嘴唇动了好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哭腔。
“姐姐。”
裴送青伸出手想去碰她的手,但手指伸到一半,停住了,他不知道该碰哪里。
她的手是坏的,藏在衣服下的胳膊也是肿的,脖子上有掐痕,脸上都是血,他碰哪里都会疼。
辜月低下头看着他,瞳孔里映出他的脸,红红的眼眶。
辜月嘴唇动了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没事。”
裴送青流着眼泪,把手伸过去,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左手的手指。
姐姐左手只有一小部分没有受伤,但手冰冰凉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两只手握在一起贴在一起,慢慢地把那一点微薄的体温分给对方。
顾云清站在廊下,看着辜月从黑暗里走出来,看着裴送青跑过去,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她的目光在辜月身上停了一下。
她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了:“怎么活下来的?”
辜月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不出情绪:“没死。”
顾云清等了一瞬,等她说下去,过了几秒没了下文,就两个字,好像这就是全部的答案,好像不需要别的理由。
顾云清站在台阶上,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常明,潘继,把人都抬出来。”
常明和潘继走进石门,过了一会儿,抬着人出来了,一具,两具,三具……他们把身体放在院子中央的青砖上,排成一排。
月光照在那些身体上,照出他们苍白肿胀的脸,照出他们闭不上的眼睛,照出他们身上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院子里的有些孩子不敢看,又忍不住看,有人捂着嘴,有人转过身。
常明蹲在韩束身边,他低下头,检查他的伤口,鼻梁塌了,眼眶碎了,颧骨凹进去一块,胸口还有伤,肋骨似乎断了几根。
常明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潘继一眼,潘继也蹲在旁边,检查另外几具尸体时思索了很久。
“两个溺死的。”常明站起身来看向顾云清说道,而后他顿了顿看向韩束继续开口,“其他的都是被打死的,这个伤得最重。”
顾云清她看着那些排成一排的身体,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
她看了几秒,转向辜月。
“你杀的?”
辜月看着她,点点头。
顾云清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白,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她看着那只眼睛,喃喃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白茹裴霖还真是捡到个宝啊。”
她走下台阶,朝辜月走过去,布鞋踩在青砖上,笃、笃、笃,不急不慢。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顾云清走到辜月面前,停下来。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顾云清比辜月高出半个头,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的血移到她脖子上的指印,从脖子上的指印移到她垂在身侧的右手。
她把辜月受伤的那只手托起来,翻过来,看着那些手指,她看了一会儿,把那只手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