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起来像是自己酿的。”
云珩拿起一瓶,像往常闻甜品那般闻了闻,没喝过外面卖的,因此分辨不出有什么不同,道:“不知。”
他放下酒坛,将那提油纸包递给林笙。
“什么东西?”
林笙接过瞧了瞧,见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南货铺。
今日回来后云珩不是在房里,就是跟她在一起,傍晚又随几位长老谈了谈邪修的事,哪有空出去。
“谁给的啊?”她问。
云珩轻抿了口梅子酒,酸甜中带着些苦涩的味道。
他答:“肖靖澜带的。”
林笙点了点头,小心地剥开油纸。
里面分开放了几样南方的吃食,炸得金黄的小鱼酥香味最浓,她捏了一个放进嘴里,果真酥脆好吃。
“味道不错。”
林笙把手中的油纸捧到云珩面前,示意他尝尝。
云珩拿了个跟她一样的小鱼酥,学着她的吃法,一口鱼酥,一口梅子酒。
鱼酥外层被油裹着,酒的果味正好解腻。
林笙往前挪了挪,膝盖用力,屁股溜坐到下面的瓦片,腰背往后一仰,卸力靠在正脊上。
云珩是岔着腿的坐姿,林笙靠着时,她的胳膊很轻易地就贴到了他的小腿侧边。
温热的体温在夜色中交织,云珩垂眼盯着两人蹭在一起的地方,睫毛微颤,最终还是没有移开。
他想起两个时辰前,自己房内,指尖在林笙后脖上抵着的触感。
细嫩……滑腻……
风起吹来,他像是被上天扇了巴掌般,顿时醒悟过来。
男女有别。
只有小人才会如此。
可那香娇玉嫩的触感仿佛又回到了他的指腹,简直是挥之不去,灼烧得他皮肤、心里、胃里都在泛热。
云珩直瞪瞪盯着自己的食指指腹,抬手,将指节轻轻抵在唇边。
温热之中,他闻到了股甜丝丝的味道。
“我会死吗?”
林笙的声音突然传到耳边。
云珩手掌瞬间握拳,视线飘忽到林笙黑乎乎的头顶。
他此时的作为与那小人又有何区别呢?云珩在心中唾弃自己。
“不会。”他答。
声音低哑得像是转瞬间生了场大病,在月下绕着圈飘到林笙耳中,若不是她先前学会了听微,定分辨不出他说了什么。
林笙抱着酒坛,眯着眼睛数远处橙黄色灯火,头也不回道:“宗主说你修为高,背景又硬,那邪修再强也狂不到你面前。”
她轻声叹息,吐出一股酒味,“仙君呐,最近还是得劳烦您罩着我了。”
“嗯。”
云珩应声,眼下终于清明了些。
林笙的酒坛已经见底,她抓着坛口,展臂将其放置在正脊上。
脑中有些晕乎,却又异常清醒。
她酒后就是如此,喝得不论多少,晕归晕,但耽误不了正事,情绪到了反而会更健谈些。
“对了,我听同门弟子说裁风是你师尊的孩子,那他怎么成了你的剑灵了呢?”
云珩胸口轻轻起伏了两下,远处模糊的灯影在眼中扭转,与十年前的夜晚重合。
大旱之时,天下动荡。
他一人一剑平定数城,与肖靖澜道别后,回来路上刚至玉弦宗山脚,便得知了百橡村因大旱死伤数人引起邪祟之事。
在那一年,“数人”这个计量单位已称不上稀奇,云珩如往常一样提剑掉头,去事发之地。
到村里后,他与钟尪——他的师尊碰面,才知钟尪已将此地邪祟尽除,于是他便帮着村民挖坟埋人。
大人不忍心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入土,云珩将那些因饥饿去世的小孩一个个埋下土里。
他记得清楚,最后一个入土的是钟覃在山下最要好的朋友,名唤李沁樱,对这个孩子的坟墓,他埋得最是用心,将坟堆垒得最圆。
完事后,他回去拿做后事用的纸钱等物,再到坟地,却见一高一矮在新坟前,一站一跪。
小孩的怒斥声毫无尊长之礼,一字一句都是责骂父亲无心,不知谈到什么,话音突然变得模糊而崩溃。
他慢慢抬了头,看见朝这边跑来的云珩,眼泪终于连着线砸在坟土上。
“师兄!”
钟覃一声撕心裂肺叫声穿空而来,与之一起的是利剑出鞘的穿身声。
全是血,在云珩埋的最后一个坟堆。
坟土下是一个经常扎着双辫的女孩的枯瘦尸体,坟土上是钟覃从胸口流淌出的血。
他亲手准备的纸钱洒了一地,葬下了那些在大旱中去世的小孩,也葬下了钟覃。
钟尪回山后自觉坦白了杀儿之事,说钟覃同情邪祟,道钟覃死不足惜。
“魂魄受损无法投胎,若不想办法将他留住,往后这世上,便真的无了钟覃。”
云珩声色平稳,听不出什么遗憾之意。
林笙面对此事接话无能,她缓缓偏身,半边肩膀靠在云珩一只腿上,另一边的手从胸前伸过来在他膝盖上慢慢拍了拍。
吐出气像是在叹息,云珩放在大腿上的手面朝上,小心翼翼地往前伸了伸,轻轻一抬,贴上林笙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