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也是可怜人。”
云骥看着她。“可怜?”
沈一念点头。“嗯。他被洗去了尘缘,忘了一切。他忘了他是谁,忘了你,忘了天枢剑派。他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天道。他以为天道是对的,以为秩序是对的,以为无情是对的。他错了,但他不知道。他可怜。”
云骥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脸,很白,很瘦,颧骨突出。他想起师父,想起他坐在正殿里,喝着茶,脸上带着笑。想起他说“你去吧,但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天枢剑派的弟子”。想起他说“你会后悔的”。他没有后悔,他选了天道。他被洗去了尘缘,忘了一切。他忘了他是谁,忘了云骥是谁,忘了天枢剑派是什么。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他是墨无痕的奴隶,要听他的话,做他让他做的事,跪在他面前,喊他主人。他可怜,他确实可怜。
“走吧。”沈一念说。
云骥看着她。“去哪?”
“去天枢剑派。”
她转过身,继续走。云骥跟在她后面,素还真跟在最后,重九跟在最后。四个人,一条线,走向天枢剑派。身后,风还在吹,呜呜响,像在哭。那盏灯还在发光,蓝色的火焰跳动着,像一颗心脏。它等着他们,等了一辈子。他们来了,这一次,他们不会走了。
天枢剑派很大,很旧,墙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石头。门口站着两个弟子,穿着白色的道袍,腰里别着剑。他们看见沈一念,脸色变了,手抖了,剑差点掉了。他们怕她,很怕。她是通缉犯,是魔头,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她杀了很多人,很多他们的同门,很多他们的朋友,很多他们的亲人。他们恨她,但也怕她。他们不敢动,不敢说话,不敢看她。
“让开。”沈一念说。
他们让开了。不是不想拦,是不敢拦。让了,掌教会骂她们。不让,沈一念会杀她们。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让开。
沈一念走进天枢剑派,云骥跟在她后面,素还真跟在最后,重九跟在最后。四个人,一条线,走向地牢。地牢很深,很暗,只有墙上几盏油灯,昏黄昏黄的。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坐着很多妖族,有的穿着红袍,有的穿着灰衣,有的穿着铠甲。他们看见沈一念,看见云骥,看见素还真,看见重九,哭了。
“少主!”一个妖族喊。
重九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没事吧?”
那个妖族摇头。“没事。”
“受伤了吗?”
那个妖族点头。“嗯。皮外伤。”
重九看着他。“你骗人。”
那个妖族笑了。“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重九看着他,也笑了。那笑容很苦,比黄连还苦。“走吧。我带你回家。”那个妖族点头。“嗯。”
重九站起来,看着那些妖族。“还有谁活着?”
那些妖族举手。“我。”“我。”“我。”很多手,很多声音,很多活着的人。重九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了又擦,擦不干净。
“走吧。我们回家。”他说。
那些妖族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地牢。沈一念跟在后面,云骥跟在后面,素还真跟在后面。很多人,一条线,走出天枢剑派。身后,那些弟子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的背影,等着她们回来。她们走了,去青丘,去埋那些死去的人,去救那些活着的人。
走了很久,天快亮了。月亮还挂在天边,星星还有几颗。沈一念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的青丘。山很高,树很密,雾很浓。她看不见重九,看不见小青,看不见那些妖族。但她看见了火光,看见了浓烟,看见了尸体。那些尸体还躺着,那些血还流着,那些刀还握着。小青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好像在笑。她死了,但她会去很好的地方,有花,有风,有阳光。她不会孤单。
“到了。”重九说。
沈一念点头。“嗯。”
“怕吗?”
沈一念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重九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苦,比黄连还苦。“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沈一念也笑了。“你也不是。”
他们走下山坡,走进青丘。那些妖族跟在后面,走进青丘。他们看见那些尸体,哭了。哭得很大声,很放肆,很痛快。他们忍着,憋着,扛着。现在忍不住了,憋不住了,扛不住了。他们哭得很大声。
重九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些刀。他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了又擦,擦不干净。
“爹,娘,小青,小虎,还有那些死去的族人。你们等着,我会替你们报仇的。”他说。
风吹过来,呜呜响,像在哭。他转过身,看着沈一念,看着云骥,看着素还真。
“谢谢你们。”他说。
沈一念摇头。“该谢的人是我们。”
重九愣住。“谢你们什么?”
沈一念想了想。“谢谢你们,让我们知道,什么是朋友。”
重九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苦,比黄连还苦。“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沈一念也笑了。“你也不是。”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青丘的废墟上,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些血上。金色的光,暖暖的。沈一念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心里很平静。不是没有波澜,是波澜过了,平静了。
“天亮了。”云骥说。
沈一念点头。“嗯。”
“新的一天。”
沈一念点头。“嗯。”
她笑了。那笑容很苦,比黄连还苦。“走吧。”云骥看着她。“去哪?”“去埋他们。”她转过身,走进青丘。云骥跟在她后面,素还真跟在最后,重九跟在最后。很多人,一条线,走向那些尸体。他们要埋了他们,要让他们入土为安,要让他们去很好的地方,有花,有风,有阳光。他们不会孤单。
远处,山巅上,墨无痕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的背影。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身后,黑影又出现了。“主上,她们救出了那些妖族。”
墨无痕点头。“嗯。”
“我们要不要出手?”
墨无痕摇头。“不急。让她们先玩着。等她们玩够了,我们再出场。”
黑影领命,消失了。
墨无痕站在那里,看着远方。风吹过来,呜呜响,像在哭。他的黑袍飘起来,像一面旗。
“师姐,你的转世,比我预想的聪明。”他喃喃自语。“接下来,就看他们能不能走到最后了。”
阵法宗的镇魔塔深处,丹辰子坐在牢房里,闭着眼睛。他的修为已经被废了,丹田空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掏空的洞。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嘴角还带着笑。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看着门口。没有人,只有风,呜呜响,像在哭。
“快了,快了。”他说。“那一天,快到了……”
他的笑声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很冷,像冬天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