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念离开王婶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挂在山边,红得像血,把云彩染成橙红色,像烧着了一样。她背着那个布包,里面装着王婶给的干粮和碎银子,沉甸甸的。重九跟在她后面,扛着米袋,背着菜筐,提着酱菜坛子,走得很慢。沈一念走了一会儿,突然停下来。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什么不对。风里有一股陌生的气味,不是花香,不是草香,不是泥土的味道。是铁锈味,是血腥味,是杀气。
重九也闻到了。他的鼻子比人灵,比妖灵,比谁都灵。他能闻到几里外的气味,能分辨出不同人的味道。风里有修士的味道,很多修士,几十个,上百个。他们朝村子来了。
“有人。”重九说。沈一念看着他。“谁?”“四大仙门的追兵。几十个,上百个。”沈一念的手抖了一下。“这么快?”重九点头。“嗯。”沈一念看着村子,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和她小时候一样。但不一样了,那些修士会进去,会搜查,会抓人。王婶还在里面。
“王婶。”沈一念说。
重九看着她。“不能回去。回去就暴露了。”
沈一念看着他。“王婶会死的。”
重九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发抖的手,看着她眼里的泪。他知道她不会走,她不能走,她走了王婶就会死,王婶死了她会恨自己一辈子。他叹了口气。
“去吧。我等你。”
沈一念看着他。“你呢?”
重九笑了。“我在这里等你。”
沈一念转过身,跑回村子。她跑得很快,跌跌撞撞,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重九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灰布衣裳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帜。
“小心。”他说。
沈一念没有回头。她跑进村子,跑过那些土坯墙茅草顶的房子,跑过那棵老槐树。树下的通缉令还在,黄的,黑的,画着她的脸。她没有看,只是跑。
村口来了一队修士,穿着白色的道袍,腰里别着剑。天枢剑派的。他们挨家挨户搜查,踹开门,翻箱倒柜,鸡飞狗跳。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求饶。没有人理,只是搜,翻,砸。沈一念躲在一棵树后面,看着他们搜到王婶家。
王婶站在门口,胖乎乎的身子,灰布衣裳,头发用木簪绾着。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下有青黑。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见过这个人吗?”一个修士把通缉令递到王婶面前,纸上画着一个女子,灰布衣裳,木簪,断剑。
王婶看着那张画像,看了很久。“没见过。”她说。
修士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不是信,不是不信,是别的什么。
“你确定?”
王婶点头。“确定。”
修士一挥手。“搜。”
几个人冲进王婶家,翻箱倒柜。锅碗瓢盆摔在地上,被子褥子扔在地上,柜子箱子倒在地上。王婶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搜,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找到了。”一个修士从灶台下面捡起一块玉佩,翠绿色的,泛着淡淡的光。上面刻着一个字——“念”。沈一念的玉佩,她娘的遗物。她不小心落在王婶家了。
王婶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纸。她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说不出话。修士看着那块玉佩,看着王婶。
“这是什么?”
王婶没有说话。
“这是谁的?”
王婶还是没有说话。
修士的脸色沉了下来。“带走。”
几个人冲上来,扭住王婶的胳膊。她没有挣扎,没有喊,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让他们扭着,像一只被抓住的老母鸡。
沈一念躲在树后面,看着王婶被带走。她的眼泪掉下来了,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不干净。她想冲出去,想救王婶,想杀了那些修士。但她不能,冲出去就会暴露,暴露了就会被抓,被抓了就会死。她不怕死,但王婶会死,重九会死,云骥会死,素还真会死。他们都会死。
她蹲下来,抱着头,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流下来,她没有擦,只是蹲在那里,浑身发抖。
王婶被带走了。村子又安静了。炊烟还在袅袅,鸡犬还在相闻,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
沈一念站起来,擦干眼泪,走出村子。重九还站在那里,扛着米袋,背着菜筐,提着酱菜坛子。看见她回来,他松了口气。
“走吧。”他说。
沈一念看着他。“王婶被抓了。”
重九的手抖了一下。“因为帮你?”
沈一念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