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吃完了。最后一点干粮是昨天吃完的,最后一条鱼是前天吃完的。沈一念翻遍了包袱,只找到半块窝头,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硌得牙疼。她没舍得吃,掰成四块,一人一块。重九把那小块窝头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还有吗?”他问。沈一念摇头。“没了。”重九看着她的包袱,瘪瘪的,什么都装不下了。“那怎么办?”沈一念想了想。“我去山下村子买点吃的。”
云骥摇头。“不行。外面都是追兵。”沈一念看着他。“那怎么办?饿死?”云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担心,是害怕。他怕她去了回不来,怕她被人认出来,怕她被人抓住,怕她被人杀了。他怕了那么久,怕到忘了自己在怕什么,怕到忘了为什么要怕,怕到忘了怕了多少年。但他没有忘,他在怕。
“我陪你去。”他说。
沈一念摇头。“你目标太大,一看就是剑修。”
云骥愣住。“那我换件衣服。”
沈一念看着他。“你换什么衣服都像剑修。”
云骥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白衣,青锋剑,白玉簪。确实,一看就是剑修。他脱了外袍,只穿着中衣。还是像剑修。他把青锋剑藏进包袱里,只背着一个布包。还是像剑修。他把白玉簪拔了,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还是像剑修。他没办法了,他当了三百多年的剑修,剑修的样子刻在骨头里,洗不掉,藏不住,变不了。
“我陪她去。”重九说。“我可以变成狐狸,不显眼。”
云骥看着他。“你断了九条尾巴,修为大跌,出了事怎么办?”重九笑了。“死不了。”云骥看着他。“你每次都这么说。”重九笑了。“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沈一念看着重九,看着他的脸。还是很白,白得像纸,嘴唇还是发紫,眼睛下还是有青黑。他的伤还没好,九条尾巴全断了,一条都不剩了。他用华胥的力量长出了新的,新尾巴毛茸茸的很软很暖,像刚出生的小狐狸。但他的修为还没恢复,从化神期跌到了金丹期,站都站不稳。他还要去,要陪她,要保护她。
“走吧。”重九说。
沈一念看着他。“你行吗?”
重九笑了。“行。”
两个人走出山洞。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沈一念眯着眼睛,看着四周。山很高,树很密,风很大。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有草香,有泥土的味道。真好闻。她很久没有下山了,上一次下山还是去无痕谷找墨无痕,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那些天他们躲在山上,不敢出去,不敢见人,不敢生火。吃生鱼,喝生水,睡山洞。她瘦了,云骥瘦了,重九瘦了,素还真也瘦了。再不下山,他们就要饿死了。
下山的路上,沈一念把头发散下来,用一块旧布包住,扮成农妇。重九变成一只红狐狸,蹲在她肩上,很小,很轻,毛茸茸的,像一团火。他眯着眼睛,看着四周,鼻子一抽一抽的,闻着风里的味道。“有人。”他说。沈一念的心提了起来。“在哪?”重九用爪子指了指左边。“那边。两个。没有灵气波动,是凡人。”沈一念松了口气。“凡人,不怕。”
她低着头,走得很快。脚下的路很窄,两边的树枝刮着她的衣服,石头硌着她的脚。她没有停,不能停。停了就买不到吃的了,买不到吃的就会饿,饿了就会死。她不想死,也不想让他们死。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墙,茅草顶。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下贴着一张纸,黄的,黑的,画着一个人。沈一念看了一眼,是她。通缉令。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低下头,不敢看那张纸,不敢看那些字,不敢看那个画像。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走进村里。村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几个孩子在追狗,几个女人在井边洗衣服。她们看见沈一念,看了几眼,又低下头,继续洗。没有人认出她。她不是沈一念,她是一个普通农妇,来买东西的。
走到一家杂货铺前,她停下来。铺子很小,门口堆着几袋米,几筐菜,几坛子酱菜。她走进去,铺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昏黄昏黄的。老板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他看见沈一念,笑了。“要点什么?”沈一念想了想。“米。菜。酱菜。”老板点头。“要多少?”沈一念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这是她所有的钱了,不多,够买几天的吃的。“这些能买多少?”老板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她。“够买一袋米,两筐菜,三坛酱菜。”
沈一念点头。“都要。”
老板去搬东西,沈一念站在柜台前等着。重九蹲在她肩上,眯着眼睛,看着四周。他的鼻子一抽一抽的,闻着风里的味道。“有人。”他说。沈一念的心又提了起来。“在哪?”重九用爪子指了指门口。“外面。三个。有灵气波动。”沈一念的手抖了一下。“修士?”重九点头。“嗯。”
沈一念深吸一口气。“几个?”
“三个。”
“什么修为?”
重九想了想。“金丹期。”
沈一念松了口气。金丹期,她打得过。她有净化之力,有华胥的力量,有墨无痕给的前世镜碎片。她不怕,但她不想打,打了就会暴露,暴露了就会被追,被追就跑不掉,跑不掉就会死。她不想死,也不想让他们死。
老板搬来了东西,一袋米,两筐菜,三坛酱菜。“还有别的吗?”他问。沈一念摇头。“够了。”她付了银子,把东西装进包袱里。包袱很重,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疼。她没有缩,只是背着,走出铺子。
门口站着三个人,穿着灰色的道袍,腰里别着剑。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有稚气。他们看见沈一念,看了几眼,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通缉令。沈一念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没有停,没有跑,只是低着头,走得很快。
“等等。”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一念停下来,没有回头。重九的毛竖起来了,像一根根针。他准备扑上去,咬断那个人的喉咙。沈一念按住他,不动声色。
“姑娘,你从哪来?”那个人问。
沈一念想了想。“山上。”
“山上?哪座山?”
沈一念指了指远处。“那座。”
那个人看了看远处的山,又看了看沈一念。“你见过这个人吗?”他把通缉令递到沈一念面前,纸上画着一个女子,灰布衣裳,木簪,断剑。是沈一念自己。
沈一念看着那张画像,心跳得很快,但脸上没有表情。“没见过。”她说。
那个人看了她很久,收起通缉令。“走吧。”
沈一念走了。走得很慢,没有跑。她不敢跑,跑了就会被怀疑,被怀疑就会被追,被追就跑不掉,跑不掉就会死。她不想死,也不想让他们死。
走出村口,重九从她肩上跳下来,变成人形。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下有青黑。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