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云骥在山洞外发现了一封信。不是普通的信,是那种用特殊的纸张写的,薄如蝉翼,上面没有一个字。但信封上写着四个字——“云骥亲启”。字迹很熟悉,熟悉到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字迹他见过,在梦里,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梦里。他的师兄,墨无痕,写给他。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信封,手在抖。不是怕,是恨。他恨他,恨他害死了沈青黛,恨他让他亲手杀了她,恨他让他忘了她。他恨了那么久,恨到忘了自己在恨谁,恨到忘了为什么要恨,恨到忘了恨了多少年。但他没有忘,他在恨。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纸很薄,很轻,像一片叶子。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很熟悉,和信封上的一样。
“师弟,好久不见。听说你想起从前了,我很欣慰。当年的事,是师兄对不住你。这一世,师兄想弥补。三日后,断魂崖,我等你。一个人来。”
落款:墨无痕。
云骥站在那里,看着那封信,手在抖。不是怕,是恨。他想起沈青黛,想起她跪在他面前,求他杀了她。他想起她握住他的手,把剑刺进自己的胸口。他想起血溅在他脸上,热乎乎的。他想起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只有爱。她爱他,爱了一辈子,等到死,也没有等到他说一声“对不起”。他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因为他怕,怕说了就承认了,承认了就更恨自己,更恨自己就更忘不掉。他忘不掉,永远忘不掉。
“云骥。”沈一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骥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洞口,手里拿着半个窝头。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眼睛下有青黑。她看着他,看着那封信,看着他的手在抖。
“怎么了?”她问。
云骥没有说话。他把信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几行,手也抖了。
“墨无痕?”她问。
云骥点头。
“你要去吗?”
云骥看着她。“你不想我去?”
沈一念想了想。“我想你去。”
云骥愣住。“为什么?”
沈一念看着他。“因为你想去。”
云骥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不干净。他想起沈青黛,想起她也总是这样,不管他做什么,她都支持。他要去渡劫,她支持。他要飞升,她支持。他要忘了她,她也支持。她从来没有拦过他,没有怪过他,没有恨过他。她只是等,等了一辈子,等到死,也没有等到他回来。现在沈一念也说,你想去就去。她也不拦他,不怪他,不恨他。她只是等,等他回来。
“你会回来的,对吗?”沈一念问。
云骥看着她。“会。”
“你保证?”
云骥伸出手,拉住她的手。“我保证。”
沈一念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重九从山洞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朱果,咬得咯嘣响。他看了看云骥,又看了看沈一念,又看了看那封信。
“怎么了?”他问。
沈一念把信递给他。他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墨无痕?”他问。
云骥点头。
“你要去?”
云骥点头。
重九沉默了一会儿。“我陪你。”
云骥摇头。“他让我一个人去。”
重九看着他。“你会死的。”
“也许不会。”
“也许会的。”
云骥看着他。“那我也要去。”
重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行吧。你死了,我替你收尸。”
云骥看着他。“不会死的。”
重九笑了。“你也不是第一天骗人。”
素还真从山洞里走出来,站在洞口,看着他们。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冷,不是淡,是别的什么。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担心。她担心云骥,担心他去了回不来,担心他回来了不是原来的他,担心他再也笑不出来。
“素还真。”云骥喊。
素还真看着他。“什么?”
“如果我回不来,替我照顾她。”
素还真的手抖了一下。“你自己照顾。”
云骥笑了。“我会的。”
他转过身,走出山谷。沈一念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追,没有喊,没有拦。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重九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会回来的。”
沈一念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重九想了想。“因为他舍不得你。”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不干净。
“你哭什么?”重九问。“他又没死。”
沈一念看着他。“我忍不住。”
重九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朱果,塞进她手里。“吃吧,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