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九的伤势好得比谁都快。第三天就能下床了，第四天就能在院子里溜达了，第五天就开始嘴贱了。他蹲在音律阁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朱果，咬得咯嘣响。沈一念从屋子里出来，端着一碗粥。她看见重九蹲在那里，红袍子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但眼睛亮了，不像在池底那样暗了。

“你蹲这儿干什么？”她问。

重九抬起头，看着她。“晒太阳。”

沈一念看了看天。阴天，没有太阳。

“哪来的太阳？”

重九笑了。“心里有。”

沈一念看着他，哭笑不得。她走过去，把粥递给他。“喝了。”

重九看着那碗粥，皱起眉。“又是粥。我想吃肉。”

“伤没好，不能吃肉。”

“我伤好了。”

“没好。”

“好了。”

“没好。”

重九叹了口气，接过粥，喝了一口。粥是咸的，里面有青菜，有蘑菇，还有几片不知道什么的肉。他嚼了嚼，眼睛亮了。“这是什么肉？”

“不知道。琴无弦让人送的。”

重九又喝了一口，嚼了嚼。“好吃。”

沈一念看着他。“你不是说不吃肉吗？”

重九笑了。“这是粥里的肉，不算肉。”

沈一念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重九看着她，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出一点点光。

素还真一个人坐在屋顶上。她穿着素衣，头发用木簪绾着，素面朝天。她坐在那里，看着远方，一动不动。从音律阁的屋顶看出去，能看见天墟城。能看见阵法宗的方向，能看见那座山，那条涧，那些石柱。能看见她从小长大的地方，能看见她父亲的密室，能看见那扇她偷偷打开的门。她回不去了。不是不能回去，是不想回去。父亲不要她了，阵法宗不要她了，整个仙门都不要她了。她没有家了。不是没有地方住，是没有人在等她回去。

沈一念从院子里爬上来。屋顶是斜的，瓦片很滑。她爬得很慢，手脚并用，像只猫。素还真听见动静，转过头，看着她。

“你上来干什么？”

沈一念爬到她旁边，坐下来。“陪你。”

素还真看着她。“不用。”

沈一念没有走。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远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过了很久，素还真开口了。“我父亲不会原谅我的。”

沈一念看着她。“你后悔吗？”

素还真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选了你。”

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不干净。

素还真看着她，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别哭了。”

沈一念看着她。“你哭了吗？”

素还真摇头。“我没有眼泪。”

沈一念看着她。“你有情。”

素还真愣住。“什么？”

沈一念指着她的心。“这里。你有情。只是忘了。”

素还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出一点点光。

“也许吧。”她说。

云骥在院子里练剑。他的白衣已经干了，头发也梳整齐了，脸也不那么白了。他握着青锋剑，一招一式地练，剑光如雪，衣袂飘飘。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每一式都练得标准，每一剑都刺得精准，可那种“不对”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骨头缝里，拔不出来。他收了剑，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

沈一念从屋顶上爬下来，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云骥摇头。“没事。”

沈一念看着他。“骗人。”

云骥看着她。“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沈一念笑了。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走。”

“去哪？”

“看星星。”

云骥抬起头，看了看天。阴天，没有星星。

“没有星星。”

沈一念笑了。“心里有。”

她拉着他爬上屋顶。两个人坐在素还真旁边。素还真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三个人坐在屋顶上，看着远方。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天渐渐黑了，阴云散了一些，露出几颗星星。不多，但很亮。

沈一念指着那颗最亮的。“那是什么星？”

云骥看了看。“北极星。”

沈一念问：“它为什么最亮？”

云骥想了想。“因为它不动。别的星都动，只有它不动。”

沈一念看着他。“那你呢？你动吗？”

云骥看着她。“我动了。”

沈一念问：“动到哪了？”

云骥看着她。“动到你身边了。”

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