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念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重九看着她，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出一点点光。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三下，很轻，很有节奏。沈一念站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琴无弦，青衫，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星星。

“跟我来。”她说。

沈一念回头看了一眼重九。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匀。睡着了。

她跟着琴无弦走出房间，穿过走廊，上了楼梯。音律阁的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墙上有画，画的是山水，是花鸟，是人物。沈一念看着那些画，觉得眼熟。她见过这些画，在华胥的宫殿里，在素还真的古籍里，在云骥的梦里。那是万年前的东西，是华胥那个时代的东西。琴无弦还留着，留了一万年。

琴无弦带她来到顶楼。那里有一间屋子，不大，但很干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扇窗户。窗户开着，风吹进来，风铃叮叮当当响。桌上放着一把古琴，和琴无弦抱着的那把很像，但更旧，更破，琴弦断了一根。

“坐。”琴无弦说。

沈一念坐下。琴无弦坐在她对面，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她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沈一念。

“你见过华胥。”她说。不是疑问，是肯定。

沈一念点头。“见过。”

“她说了什么？”

沈一念想了想。“她说，她等我。”

琴无弦的手抖了一下。“等了一万年？”

沈一念点头。“等了一万年。”

琴无弦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不干净。

“她有没有提过我？”她问。

沈一念想了想。“没有。”

琴无弦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苦，像黄连。

“她当然不会提我。”她说。“她连自己都忘了，怎么会记得我？”

沈一念看着她。“她记得。”

琴无弦愣住。“什么？”

沈一念指着自己的心。“她在这里。在我心里。在每一个有情人走过的道里。她记得你，她只是说不出来。”

琴无弦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美，不再悲伤了。她伸出手，想摸沈一念的脸。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她不敢。怕这是一场梦，怕她碰了她，她就消失了。

沈一念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她伸出手，握住了琴无弦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握紧，琴无弦也握紧。

“你不是一个人。”沈一念说。

琴无弦看着她。“你也不是。”

两个人坐在那间屋子里，握着彼此的手，谁也不说话。风吹进来，风铃叮叮当当响。那声音很好听，像琴声，像歌声，像母亲哼唱的摇篮曲。

过了很久，琴无弦松开她的手。“你该回去了。”

沈一念站起来。“你呢？”

琴无弦看着窗外。“我再坐一会儿。”

沈一念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出屋子。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她。琴无弦还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背影很瘦，肩胛骨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刃。

“琴无弦。”沈一念喊。

琴无弦没有回头。“什么？”

“华胥说，谢谢你。”

琴无弦的手抖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沈一念。“她真的说了？”

沈一念点头。“她说了。”

琴无弦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不干净。

“谢谢你。”她说。

沈一念摇头。“该谢的人是我。”

她转身，走出屋子。身后，琴无弦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笑着，哭着。

风吹进来，风铃叮叮当当响。

她等了一万年。没有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