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骥站在那片荒原上,看着那个坐在石头上的女子。不是沈一念,是长得像她的人。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重九追上来。“去哪?”云骥没有说话,只是走着。重九跟在他后面,素还真也跟上来。三个人,一条线,走进雾气里。走了很久,雾气渐渐散了。眼前出现一片巨大的深坑,坑底有一面镜子。那面镜子很大,很大,大到能照出整片天空。镜面如水波荡漾,泛着幽幽的光。云骥停下来,站在坑边,看着那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白衣如雪,面无表情。和平时一样,又和平时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镜子里等着他。
“别下去。”重九说。云骥没有理他。他迈出一步,走下深坑。脚下的骨粉很厚,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试探,又像在犹豫。重九想跟下去,素还真拦住他。“让他一个人去。”重九看着她。“为什么?”“因为那是他的事。”素还真说,“我们帮不了。”重九站在那里,看着云骥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镜子的光芒里。
云骥走到镜子前,伸出手,摸了摸镜面。很凉,凉得他手心发麻。镜面像水一样荡开一圈圈的涟漪,然后,他看见了。不是自己的脸,是另一个人的脸。那张脸很白,很干净,眼睛很大,嘴唇很红。她穿着青色的衣裙,头发用白玉簪绾着。她看着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云骥的手抖了一下。“你是谁?”女子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暖得他心口发烫。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沉进镜子里,沉进那片水波里,沉进无底的深渊。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桃花林里。花瓣飘落如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粉白色的花瓣,柔柔软软的,像地毯。远处有一棵最大的桃树,树下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女子,穿着青色的衣裙,背对着他。她的头发很长,用一根白玉簪绾着。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云骥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你是谁?”女子没有回答。他绕到她面前,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很白,很干净,眼睛很大,嘴唇很红。她看着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你终于来了。”她说。
云骥愣住。“你认识我?”
女子点头。“我等了你很久。”
云骥问:“你是谁?”
女子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暖,暖得他心口发烫。他闭上眼睛,感觉她的手指在他脸上游走,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唇。很轻,很柔,像风吹过花瓣。
“你忘了我。”她说。
云骥睁开眼睛,看着她。“我忘了什么?”
女子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进桃花林。花瓣飘落如雨,落了她一身。云骥追上去,但她越走越快,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花海里。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害怕,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失落。他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他想不起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握着一块玉简,巴掌长,两指宽,通体翠绿,泛着淡淡的光。他不知道它是从哪来的,但他知道,那是她的东西。他翻过来,看见上面浮现出两个字——“尘缘”。尘缘。他念着这两个字,脑子里突然闪过无数画面。桃花林,花瓣飘落如雨。一个女子站在最大的那棵桃树下,背对着他。他走过去,她转过身,看着他。她说,“你来了。”他说,“我来了。”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她说,“我等了你很久。”他说,“我知道。”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暖得他心口发烫。他说,“我不会再走了。”她摇头。“你会走的。”他愣住。“为什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你是仙人,我是凡人。你活几百年,我只能活几十年。你还会飞升,还会成仙,还会忘记我。”他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我不会忘。”她笑了,笑得很苦。“你会的。所有仙人都会。进了洗炼池,什么都忘了。”
画面断了。云骥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块玉简,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个女子是谁?为什么她会说那些话?为什么他会说“我不会忘”?他忘了。他真的忘了。他进了洗炼池,被洗去了尘缘,忘了她,忘了她的脸,忘了她的名字,忘了她说的每一句话。他什么都忘了。
他的头又开始痛了。不是隐隐的、持续的痛,是剧烈的、像要裂开的痛。他闭上眼睛,咬着牙,没有叫。那些画面又来了,越来越多,越来越快。桃花林,花瓣飘落如雨。她站在树下,背对着他。她转过身,看着他。她说,“你来了。”他说,“我来了。”她笑了。她哭了。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她松开手,推开他。她说,“你走吧。”他说,“我不走。”她摇头。“你必须走。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走不了了。”他问,“为什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隆起。她怀了孩子。他的心沉了下去。“什么时候的事?”她没有回答。他问,“是谁的?”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但她在笑。“你的。”
云骥猛地睁开眼睛。他站在那面镜子前,浑身发抖。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白衣如雪,但脸上全是泪。他哭了。他一个仙人,活了三百多年,从来没有哭过。现在他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滴在骨粉上。他想起她,想起她的脸,她的笑,她的泪,她说的每一句话。他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叫沈青黛。是他的师妹。他们一起练剑,一起修行,一起长大。她喜欢他,他也喜欢她。但他不敢说。他是天枢剑派的大弟子,未来掌教。她是丹霞谷的天才弟子,前途无量。他们不能在一起。门规不许,天道不许,谁都不许。所以他们藏着,掖着,瞒着。偷偷见面,偷偷说话,偷偷牵手。她怀孕了。他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别怕。我会处理的。”他问,“怎么处理?”她没有回答。她走了。去了丹霞谷,偷了那枚丹药,吞了,逃了。被仙门追杀,逃到青山村,隐姓埋名,生下了女儿。然后死了。死在一头金丹期的妖兽嘴里。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渡了劫,飞了升,被洗去了尘缘,忘了她,忘了她的脸,忘了她的名字,忘了她说的每一句话。他什么都忘了。现在他想起来了。但她已经不在了。她死了。死在青山村,死在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他连她的尸骨都没见过。
他跪下来,跪在那面镜子前,抱着头,哭了。哭得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落在骨粉上。
重九和素还真站在坑边,看着他的背影。他们看不见他的脸,但他们知道,他在哭。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像在承受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