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念没有走远。她在雾气里走了没多久,又看见了那盏蓝色的灯。灯光在灰雾中跳动,像一颗迷路的心。她朝那个方向走去,走回那片废墟。将军还站在那里,提着灯,看着那些碎石和瓦砾。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怎么回来了?”他问。
沈一念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废墟。“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将军沉默了很久。他提着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呜呜响,像在哭。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上来。
“我叫陈玄。”他说。
沈一念愣住。他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他记得自己的名字。
“你记得?”她问。
将军点头。“刚想起来。你走了以后,灯亮了一下,我就想起来了。”
沈一念看着他手里的灯。蓝色的火焰比刚才大了一点,亮了一点。它在烧,在燃,在帮他想起来。
“陈玄,”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是哪里人?”
将军沉默了一会儿。“雁门关。”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我是雁门关的守将。”
沈一念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她知道,那一定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因为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雁门关,”他说,“是北境最大的关隘。城墙高十丈,厚五丈,全是青石砌的。城上有箭楼,有炮台,有烽火台。城下有护城河,河宽三丈,深不见底。那是北境最后一道防线。过了雁门关,就是一马平川,敌军可以长驱直入,直捣京城。”
沈一念听着,脑子里浮现出一座巨大的城。青石城墙,高高的箭楼,深深的护城河。她没见过那样的城,但她能想象。
“你在那里守了多少年?”她问。
将军想了想。“忘了。很久。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更久。我只记得,我每天都在城墙上站着,看着北方的草原。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睁不开。但我不能闭眼。闭了眼,敌人就来了。”
他顿了顿。
“敌人来了。一百万大军,黑压压的,像蝗虫一样从北方涌来。他们骑马,射箭,攻城。第一天,我们死了三千人。第二天,又死了两千。第三天,一千。第四天,五百。人越死越少,箭越射越少,粮食越吃越少。三个月后,城里断粮了。”
沈一念的心沉了一下。断粮。她断过粮。在青山村的时候,冬天没有野菜,没有野果,只能啃窝头。窝头吃完了,就只能饿着。饿着肚子干活,饿着肚子睡觉,饿着肚子等天亮。那种感觉很难受。但她是饿一个人。他是饿一城人。
“没有粮食了,”将军说,“马杀了,狗杀了,猫杀了,老鼠也抓来吃了。能吃的都吃了,不能吃的也吃了。树皮,草根,皮靴,腰带,什么都吃了。后来,没东西吃了。人开始饿死。一天死几百个,几千个。城墙上的尸体堆成山,来不及埋,也埋不了。地冻住了,挖不动。”
沈一念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痛苦。那种痛苦从他的话里渗出来,从他那盏灯里渗出来,从这片废墟里渗出来。
“我做了一个决定。”他说,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献祭全城的人,换取神力,退敌。”
沈一念的手抖了一下。
“三万人,”他说,“三万条命。老人,孩子,女人,男人。我把他们献给了神。用他们的血,他们的魂,他们的命,换了一天的神力。”
他停下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站在城墙上。敌军在城外扎营,灯火通明,像一条火龙。我举起剑,念了咒语。然后,天变了。云变成了红色,风变成了刀子,雨变成了箭。那些东西从天而降,落在敌军营地里,一夜之间,一百万大军全军覆没。”
沈一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百万大军,一夜之间,全军覆没。那不是打仗,那是屠杀。他杀了三万人,换了一百万人的命。他救了一座城,杀了一城人。
“你成功了。”她说。
将军点头。“我成功了。敌军退了,雁门关保住了。京城安全了,皇帝安全了,百姓安全了。但我成了屠城的罪人。”
沈一念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被我献祭的人,”将军说,“他们的家人恨我,他们的朋友恨我,他们的同袍恨我。他们说我出卖了全城的人,说我是魔鬼,说我不配活着。我无话可说。他们说得对。我确实不配活着。”
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不干净。
“后来呢?”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