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的时候,她喂完了。坐在那块石头上,掏出窝头,开始啃。重九蹲在她旁边,吃着朱果。
“你说,”沈一念突然开口,“仙人为什么要闭关?”
重九嚼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修炼呗。仙人也要修炼,不然怎么飞升?”
沈一念问:“闭关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吗?”
重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一念低下头,继续啃窝头。“随便问问。”
重九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看着她啃窝头的样子,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看着她手上那些口子。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担心,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他知道她在想云骥。她嘴上不说,但她在想。她去找他,被拦在外面。她回来了,干活,喂灵兽,啃窝头。和以前一样,什么都不变。但她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他看得出来。她的眼睛里少了什么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看得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朱果。咬了一口。不甜。他把果子扔了。
那天晚上,沈一念又睡不着了。她躺在干草堆上,看着棚顶的茅草。想着云骥。他为什么要闭关?是修炼遇到瓶颈了?是受伤了?还是不想见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掏走了,留下一个洞,风吹过去,呼呼响。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棚子里亮堂堂的。她伸出手,摸那块帕子。还在怀里,贴着心口。她握紧帕子,闭上眼睛。
她想起他说的话。“不是为你,是为公道。”她想起他说这话时的样子,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她想起他站在灵兽园门口,看着她,站了一整天。她想起他递给她帕子时的样子,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她想起他说“输了就输了”,想起他说“但争过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不明白。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惦记一个冷淡的仙人。他话少,冷冰冰的,像一块冰。他不像重九,会给她带朱果,会帮她搬饲料,会絮絮叨叨。他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但她就是惦记。她不知道这叫什么。
她安慰自己:人家帮过我,我关心他是应该的。他替我挡了丹辰子,替我查了真相,替我在会审上争。我关心他,是应该的。
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不得不承认:她想的,比“关心”多一点。她说不上来多一点是什么。但就是多一点。多到让她睡不着,多到让她去剑阁找他,多到让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空落落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不想了。明天还要喂灵兽。
远处,剑阁里,云骥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他五天没去灵兽园了。他告诉自己,不去。他要把她忘了。但他做不到。他闭上眼睛就是她的脸,睁开眼睛就是她的影子。他坐在窗前,看着灵兽园的方向,看了一整天。她今天来剑阁了。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听见她问“我找云仙人”,听见弟子说“大师兄在闭关,不见客”。他听见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他不能出去。出去了,就前功尽弃了。他要把她忘了。他必须把她忘了。
他闭上眼睛。她的脸又出现了。她站在灵兽园门口,看着那条路。她在等他。他不知道她是在等他,但他觉得她在等。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灵兽园的方向影影绰绰。
他伸出手,摸那块帕子。还在怀里,贴着心口。那是他给她的帕子,她没还。他以为她会还。她没有。他把帕子放在怀里,贴着心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他只知道,那是她的东西。她用过,上面有她的味道。太阳晒过的棉布的味道。他喜欢那个味道。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味道,剑的味道,血的味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剑,杀过人,救过人。从来没有牵过她的手。他想起她的手。粗糙,有茧,有疤,有洗不掉的泥。但他觉得好看。比那些仙门里的女弟子的手好看一万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灵兽园的方向。她应该睡了。躺在干草堆上,看着棚顶的茅草。也许睡着了,也许没睡。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去看看她。不是“路过”,是专门去看她。看看她是不是又在啃窝头,看看她是不是又被猴子抓了,看看她是不是又被人欺负了。他想去看看她,只是看看。
他迈出一步,又收回来了。不能去。去了就前功尽弃了。他要把她忘了。他必须把她忘了。
他坐回去,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他脸上白白的。他伸出手,摸自己的脸。凉的。没有她的手的温度。她的手是暖的。在梦里,她摸了他的脸,很暖。
他闭上眼睛。不想了。明天,不去灵兽园。后天,也不去。大后天,也不去。再也不去了。他要把她忘了。一定能的。他是仙人。他连前世都能忘。
他睁开眼睛。她的脸还在对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