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念又去了集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她告诉自己只是散散心,在灵兽园里待得太久了,闷得慌。重九要跟着,她不让。素还真要跟着,她也不让。她一个人走,走过那些她走过很多次的路,穿过那道城门,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
集市还是那么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灵符的,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和以前一样。但她觉得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少了什么。她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那个茶摊前。
老瞎子坐在台上,面前放着那面小鼓,手里拿着快板,正在说书。说的还是洗炼池的故事,和以前一样。但沈一念听着,觉得不一样了。以前她听不懂,现在她听懂了。洗炼池,尘孽,命定之人。那些不是故事,是真的。她站在那里,听着老瞎子说书,看着他那双闭着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老瞎子说完了,快板一收,小鼓一敲。人群散了,铜板叮叮当当地落在他面前的碗里。他笑眯眯地收起来,揣进怀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一念的方向。
“姑娘,又来了?”
沈一念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知道我会来?”
老瞎子笑了。“不知道。但我听见你的脚步声了。你的脚步声和别人不一样,重,拖泥带水,像心里有事。”
沈一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已经很破了,大拇指的地方磨出了一个洞。她的脚步声重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心里有事,很多事,压得她喘不过气。
老瞎子站起来,从台上走下来,走到茶摊旁边的一张空桌前,坐下。他拍了拍旁边的凳子。“坐。”
沈一念坐下。老瞎子叫了一壶茶,倒了两杯,一杯推到她面前,一杯自己端着。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然后“看”着她。
“说吧,什么事。”
沈一念握着那杯茶,没有喝。她看着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的,像她心里的那些事。“有个人,”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他帮过我很多次。替我挡过刀,替我查过真相,替我在会审上争过。他话很少,冷冰冰的,像一块冰。但他不坏。”
老瞎子听着,没有说话。
“他最近不来了。”沈一念说,“我去找他,被拦在外面。他在闭关。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闭关,是受伤了,还是不想见我。我不知道。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老瞎子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只是什么?”
沈一念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口子,旧的结了痂,新的还在渗血。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掏走了,留下一个洞。”
老瞎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情劫,情劫,”他说,“果然是躲不掉的。”
沈一念抬起头。“什么?”
老瞎子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姑娘,你知道你和他之间,有什么吗?”
沈一念摇头。
“因果。”老瞎子说,“斩不断的因果。你们前世就认识,前世就有纠葛。这一世,你们又遇见了。不是巧合,是命。”
沈一念愣住了。前世?她想起云骥说的话。“因为,我觉得我们以前认识。”她以为他说的是胡话。原来不是。他真的觉得他们以前认识。也许不是觉得,是记得。他记得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我们前世是什么关系?”她问。
老瞎子摇头。“天机不可尽泄。”
沈一念追问:“那你告诉我,他为什么闭关?是不是因为不想见我?”
老瞎子又叹了口气。“他不是不想见你,他是不敢见你。”
沈一念愣住。“不敢?他是仙人,他有什么不敢的?”
老瞎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怕。怕自己陷进去,怕你受伤,怕你们之间隔着太多。他是仙人,你是凡人。他活了几百年,你只能活几十年。他怕他动了情,你死了,他一个人留在世上,生不如死。”
沈一念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茶水洒出来,烫了她的手。她没有缩,只是握着杯子,握得很紧。
“他喜欢我?”她问。
老瞎子没有说话。
沈一念低下头,看着洒出来的茶水。水在桌面上慢慢洇开,像一朵花。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想起他站在灵兽园门口、看着她、站了一整天,想起他递给她帕子时的样子,想起他说“输了就输了”、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以为他只是同情她,可怜她,觉得她可怜,所以帮她。原来不是。
“姑娘,”老瞎子开口了,“有些事,你该知道了。”
沈一念抬起头。
“你和他之间,有斩不断的因果。前世,你们就认识。前世,他就欠你的。这一世,他是来还债的。”
沈一念问:“他欠我什么?”
老瞎子摇头。“天机不可尽泄。”
“那你告诉我,”沈一念说,“我们以后会怎样?”
老瞎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沈一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