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九凑过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朱果,塞进她手里。
“吃,”他说,“你肯定饿了。”
沈一念低头看着那颗红彤彤的果子,握着它,手在抖。
她没有吃,只是握着,握得很紧。
远处,素还真站在剑形石碑下面,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沈一念被从地牢里扶出来,看着云骥说“没事了”,看重九塞朱果,看着那个瘦弱的女孩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颗果子,手在抖,但没有哭。
她看着看着,脸上出现了一种她从未有过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困惑。她不明白,一个人被人踩进泥里,为什么还能站起来?她不明白,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还能把东西分给别人?她不明白,一个人被关在地牢里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哭不闹,出来后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别人给的一颗果子,手在抖,但没有哭。
她不明白。
但她知道,她想明白。
素还真从石碑后面走出来,朝沈一念走过去。
重九看见她,脸色变了,挡在沈一念前面。
“你来干什么?”他问。
素还真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沈一念。
沈一念也看着她。她认出这个姑娘了——阿素,那个新来的杂役,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干活很利索的那个。
“是你。”沈一念说。
素还真点头。
沈一念看着她,问:“为什么?”
素还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知道,你凭什么。”
沈一念不懂。
素还真也不解释。她站在那里,看着沈一念,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你记住,”她说,“今天是我输了,不是你有多了不起。”
说完,她转身走了。
沈一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衣姑娘的背影消失在石碑后面。她没有听懂那句话。她不知道什么叫“输”,什么叫“了不起”。她只知道,她没有偷东西,她被关了一天一夜,现在被放出来了。
这就够了。
重九在旁边愤愤不平:“什么玩意儿?害了人还这么理直气壮?”
云骥没说话,只是看着素还真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着。
沈一念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颗朱果。红彤彤的,甜香扑鼻。她咬了一口,很甜。
“走吧,”她说,“我还要去喂灵兽。”
重九愣了一下:“你不歇歇?”
沈一念摇头:“赤焰虎还没喂呢。”
她转身往灵兽园走。重九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心眼”“刚出来就去干活”“歇一会儿会死吗”。沈一念没理他,只是走着。
云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肩胛骨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刃。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他想起在地牢里,她隔着铁门看着他的样子。没有哭,没有求饶,没有喊冤,只是说“我没有偷”。声音沙哑,但很稳。
他想起刚才素还真问她“凭什么”的时候,她没有回答。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而是因为她觉得不需要回答。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只是活着,该干活干活,该挨饿挨饿,该被欺负被欺负。被人踩进泥里,爬起来,拍拍土,继续往前走。
这就是她。
云骥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灵兽园里,那些灵兽听见沈一念的脚步声,开始叫起来。赤焰虎低吼了一声,黑狼撞了一下栅栏,三眼灵猴在栅栏上跳来跳去。
沈一念走进去,走到赤焰虎的棚子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我回来了。”她说。
赤焰虎看着她,那双冒着红光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沈一念笑了。
那是她这一天第一次笑。
吴酒鬼坐在棚子门口,看着沈一念一间一间地喂灵兽,看着重九跟在后面絮絮叨叨,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在夕阳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灌了一口酒,喃喃地说:“有点意思。”
太阳落山了。
沈一念喂完最后一只灵兽,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天边。晚霞把云彩染成橙红色,像烧着了一样。
重九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你没事吧?”他问。
沈一念点头。
重九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蹲在那里,陪着她。
沈一念看着天边,想起今天的事。地牢里的黑暗,铁门的响声,云骥说“没事了”,重九塞给她的朱果,素还真说“今天是我输了”。她想起那句“你凭什么”,想起自己当时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凭什么。她没有灵根,不能修炼,什么都不行。她只是活着,该干活干活,该挨饿挨饿。她不知道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没有偷东西。她没有做错事。她不需要凭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明天见。”她对重九说。
重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明天见。”他说。
沈一念转身走了。
重九站在灵兽园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他站了很久,然后变成一只红狐狸,跳上假山,蹲在那里,看着天边那抹晚霞。
月亮升起来了。
沈一念躺在自己的干草堆上,看着棚顶的茅草。吴酒鬼已经睡着了,鼾声如雷。
她从怀里掏出那颗朱果,咬了一口。很甜。她把剩下的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干活。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