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剑派的正殿里,气氛冷得像腊月的冰窖。
云骥站在殿中央,白衣如雪,面无表情。他对面站着素还真,还是那身灰布衣裳,还是那张素面朝天的脸,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死水。云中鹤坐在高台上,须发皆白,面容和蔼,手里端着一杯茶,不紧不慢地喝着,好像殿里发生的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殿门外,重九靠着柱子站着,红袍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素还真,像一头随时会扑上去的野兽。
素还真站在殿中央,看着云骥,等着他开口。
云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放在案上。
“这是灵兽园东边栅栏上提取的阵法痕迹,”他说,“阵法宗的‘移形换位阵’。”
素还真看了一眼那枚玉符,没有说话。
云骥又取出一撮灰白色的毛,放在案上。
“这是碧眼灵狐的毛,在阵法痕迹旁边发现的。”
素还真看了一眼那撮毛,还是没有说话。
云骥看着她,说:“灵兽园的杂役里,只有你是阵法宗的人。”
素还真的眼睛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我不是阵法宗的人,”她说,“我只是一个杂役。”
云骥没有和她争辩,只是从袖中取出第三样东西——一块玉佩。那玉佩温润光滑,上面刻着一个“素”字。
素还真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块玉佩是她的。是父亲给她的信物,她一直贴身带着。她不知道云骥是怎么拿到的,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否认了。
她看着那块玉佩,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云骥。
“你查了多久?”她问。
“一天。”云骥说。
素还真愣了一下。一天?她设这个局只用了半个时辰,他查清楚只用了一天。她看着这个白衣剑修,第一次认真打量他。
她听说过云骥。天枢剑派大师兄,元婴期剑修,剑道天才,百岁元婴,被誉为“天枢剑派三千年来最有可能飞升的人”。但她没想到,他会为了一个凡人,花一天的时间去查一个灵兽失踪的案子。
“你是为了她?”素还真问。
云骥没有回答。
素还真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看着暖,其实冷。
“我就想知道,”她说,“她凭什么值得你们这么护着。”
殿门外,重九听见这句话,站直了身子,想冲进来,被值守的弟子拦住了。他隔着门喊:“你管她凭什么?她没偷就是没偷!”
素还真没理他,只是看着云骥。
云骥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不需要凭什么。”
素还真愣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做,”云骥说,“她只是被人害了。查清楚是谁害的,是我的事,跟她无关。”
素还真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愧疚,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很不舒服。
她想起这半个月来,她看着沈一念被灵兽抓伤也不吭声,看着沈一念把自己的馒头分给更小的杂役,看着沈一念被管事责骂时低着头不说话、转头又去干活。她想起自己把灵石粉末倒进水槽的那天,沈一念跑进跑出、求人帮忙、安抚灵兽的样子。她想起那个瘦弱的背影,想起那双手上的疤,想起那双眼睛——那双被人踩进泥里、爬起来拍拍土、继续往前走的人才会有的眼睛。
她想起父亲的话:“这个人,比你想象的更重要。”
她不明白。她到现在也不明白。一个凡人,没有灵根,不能修炼,什么都做不了,凭什么重要?凭什么让云骥为她查案?凭什么让重九为她着急?凭什么让父亲亲自点名关注?
但她知道,她输了。
不是因为证据不够,不是因为计划不周,而是因为她没想到——没想到一个元婴期的剑修,会为了一个凡人,花一天的时间去查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想到那个吊儿郎当的妖族少年,会站在殿门外,像一头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没想到那个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女孩,会在牢里坐了一天一夜,不哭不闹不求饶,只是说了一句“我没有偷”。
她输了。
素还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干净,没有疤,没有茧,没有口子。她从来没有被灵兽抓伤过,从来没有饿过肚子,从来没有被人欺负过。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她抬起头,看着云骥。
“人是我陷害的,”她说,“碧眼灵狐在我那里,完好无损。要杀要剐,随你。”
殿里安静了很久。
云中鹤放下茶杯,看着素还真,脸上还是那副和蔼的笑容。
“你是阵法宗的人,”他说,“这件事,老夫会和你父亲商量。你先回去吧。”
素还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殿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重九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该害她。”重九说。
素还真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走出正殿,走下台阶,走过广场,走过那道剑形石碑。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你会后悔。”
她现在不后悔。她只是不明白。
她不明白,一个凡人,凭什么让那么多人护着。
她不明白,那些护着她的人,图什么。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
但她知道,她会记住这一天。记住那个白衣剑修说“她不需要凭什么”时的表情,记住那个红袍少年说“你不该害她”时的眼神,记住那个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女孩在牢里坐了一天一夜、不哭不闹不求饶的样子。
她会记住。
地牢的门打开了。
沈一念抬起头,看见铁门外站着一个人——是周大娘。她手里提着一盏油灯,胖胖的身子把过道堵得严严实实。她看着沈一念,叹了口气。
“出来吧,”她说,“没事了。”
沈一念愣了一瞬,慢慢站起来。腿坐麻了,站不稳,扶着墙才勉强站住。周大娘伸手扶她,她摆摆手,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出地牢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用手挡着光,好一会儿才适应。
广场上站着几个人。云骥站在最前面,白衣如雪,面无表情。重九站在他旁边,红袍子松松垮垮的,看见她出来,咧嘴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沈一念看着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骥走过来,低头看她。她的脸色很白,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衣服上全是褶子,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干草。但她站在那里,腰挺得很直,没有摇摇欲坠。
“没事了。”云骥说。
沈一念看着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