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一天，沈一念去领当天的口粮。
杂役院每天发两顿口粮，粗粮野菜，一人一份。负责发口粮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马，长得五大三粗，平时就喜欢欺负新来的。
沈一念排了半天队，轮到的时候，姓马的看了她一眼，把勺子往桶里一插，说：“没了。”
沈一念愣住：“我排了半天……”
“说了没了就是没了，”姓马的打断她，“明天早点来。”
旁边几个人偷偷笑，看着热闹。
沈一念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了的桶，肚子饿得咕咕叫。
她转身要走，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谁说没了？”
沈一念回头，看见重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人群里，还是那身红袍子，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
姓马的看了他一眼，皱起眉头。
“你谁啊？”
重九没回答，只是走过去，拿起那个勺子，在桶底刮了刮，刮出小半勺野菜汤，倒在地上。
“这不是还有吗？”他说，“你眼睛瞎了？”
姓马的脸色变了，一拍桌子站起来。
“哪来的野小子，找死是不是？”
重九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沈一念第一次见。不是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而是一种……让她后背发凉的笑。
“你再说一遍。”重九说。
姓马的张了张嘴，突然浑身一抖，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整个人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重九蹲下来，和他平视。
“她，”他指了指沈一念，“以后她的口粮，双份。要是少了一粒米，我找你。”
姓马的拼命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重九站起来，拍拍手，走到沈一念面前。
“走吧，”他说，“这破地方没什么好吃的，我请你吃好的。”
他拉着沈一念就走。
沈一念被他拉着，回头看了一眼。
姓马的还坐在那里，浑身发抖，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问重九：“你对他做了什么？”
重九说：“没什么，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害怕。”
沈一念沉默了。
她想起他是化神期大妖。他平时跟在她后面絮絮叨叨，帮她干活，给她带吃的，让她都快忘了这一点。
她看着他的侧脸，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上，此刻没什么表情。
但她突然觉得，这个少年，好像也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重九带她去了一家酒楼。
沈一念从来没进过这种地方。里面亮堂堂的，到处都是人，飘着各种香味。她坐在凳子上，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哪。
重九点了一桌子菜，堆得像小山一样。
“吃，”他说，“别客气。”
沈一念看着那些菜，咽了口口水。
红烧肉，酱肘子，清蒸鱼，烤鸡，还有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菜，热气腾腾的，香得她眼睛都直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那肉软烂入味，一抿就化，香得她差点把舌头咽下去。
重九看着她吃，笑得开心。
“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沈一念顾不上理他，埋头苦吃。
她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吃饱了，她靠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重九托着腮，看着她。
“好吃吧？”
沈一念点头。
重九说：“以后天天带你来。”
沈一念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用，”她说，“太贵了。”
重九笑：“不贵，我有钱。”
沈一念还是摇头。
“无功不受禄。”
重九皱了皱眉：“又是你娘教的？”
沈一念点头。
重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小丫头，”他说，“怎么这么死心眼？”
沈一念没说话。
重九想了想，说：“那你帮我干活。我每天帮你干，你每天请我吃一顿。行不行？”
沈一念说：“我没钱请。”
重九说：“我请你。”
沈一念说：“那还是你请。”
重九挠了挠头。
“那……那就算你陪我玩，”他说，“我请你吃好吃的，你陪我玩。行不行？”
沈一念看着他，问：“陪你玩什么？”
重九想了想，眼睛一亮。
“你明天带我去灵兽园玩，我带好吃的给你。就这么定了。”
沈一念还想说什么，但重九已经站起来，拉着她往外走。
“走了走了，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走出酒楼，外面已经黑了。
街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沈一念被重九拉着，穿过人群，往天枢剑派的方向走。
走到杂役院门口，重九停下来。
“到了，”他说，“进去吧。”
沈一念站在门口，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红头发不那么刺眼了，反而像一团温柔的火焰。他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像等着夸奖的小孩。
沈一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明天别来太早。”
重九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好，”他说，“我太阳出来再来。”
沈一念点点头，转身走进杂役院。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重九还站在门口，冲她挥手。
她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回到那间破棚子，吴酒鬼已经睡着了，鼾声震天。沈一念躺回自己的干草堆，看着棚顶的茅草。
她想起今天的事。
姓马的那张惨白的脸，酒楼里那些好吃的菜，重九说“那你陪我玩”时的眼神。
她不知道这个红头发的少年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但她知道，她好像……没那么烦他了。
窗外，月亮很圆。
沈一念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那只红狐狸又蹲在假山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她走过去，它没跑。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那毛软软的，暖暖的。
它没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