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来,走到屋里。把那些糖全倒出来。歪的,糊的,不成形的。全倒了。重新生火,重新熬。
这一次,手很稳。
——
我把所有的糖雁挂在院子里。
桂树上,屋檐下,门框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后面忘了数。
琥珀色的,在月光下半透明。风吹过来,轻轻晃。像一群雁,落在院子里。
去找她。
——
她住的地方离我家不远。陆鸿在城里给她安排的院子,说是方便议事。
我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门开着。她站在院子里,石榴树下,正要出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她瘦了。才几天,就瘦了。
眼睛下面有青痕,像没睡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也看着我。谁都没动。
“你——”她开口。
“跟我来。”
我拉起她的手。她没躲。我拉着她跑。跑过巷子,跑过街口。晨光从屋顶后面透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在我旁边。
她的手很凉。我没有松开。
——
跑到家门口。我停下来,喘着气。
她站在我旁边,也喘着气。看着我。
“你——”
我推开门。
月光还没完全退。院子里,满院的糖雁在风里轻轻晃。桂树上,屋檐下,门框上。琥珀色的,半透明的,翅膀微微颤着,像活的。
她站在门口,没动。
我看着她的侧脸。
晨光照着她,照着她眼睛里的光——很亮。
“雁雁。”我叫她。
她没说话。
“我没躲你。”
她还是没说话。
风吹过来。一只糖雁从桂树上落下来,掉在地上,碎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晚过后,”我说,“脑袋里开始多了很多东西。很多事情。但我没有答案。”
她抬起头,看着我。
“直到庆功宴那晚,”我说,“殿下说,和你的婚约撤了。”
我看着她。
“我忽然,很开心。比任何册封都开心。”
她没动。
但她的手指——垂在身侧,慢慢蜷起来。
“过后你来帮我梳头,”我说,“我竟然想——”
我停了一下。
“希望你每天,都帮我梳头。”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晃,没落下来。
“上次的糖雁,我是无意识买来送你的。但这次——”
我指了指满院子的糖雁。
“这次是我做的。学了好几天,手烫了好几次。失败的全锁在柜子里,这些是成功的。”
风吹过来。满院的糖雁轻轻响。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我——”她开口。
她停住了。看着我。
晨光照在她脸上,照着她微微红了的眼眶。
“恋恋。”她说。
我愣了一下。
“那日,”她说,“我开口唤你恋恋,你的表情我一直记得。”
我站在那儿。心跳忽然很快。
“那晚,我抱着你……”她停了一下,声音很轻,“是我要抱的。”
她看着我。说完转开视线。
这眼神,想看又想躲的...
忽然。
我懂了。
我笑了。
她皱眉。“笑什么?”
我还是笑。
“笑什么?”她有点生气了。眉头皱着,很认真。
她那么认真,我却在笑。
“对不起。”我忍住笑,“对不起。”
她转过头,看着满院的糖雁,不理我了。
“雁雁。”我叫她。
她不理。
“雁雁——”我拉长声音。
她转过头,看着我。
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一下。
“你……怎么。”她的声音变了。不是生气,是不好意思。
“你搬来和我一起住吧。”我说。
“不要。”
“要嘛——”
她脸更红了。
“你每次,”她说,“让你靠近,却是用跨步的。”
我愣了一下。
忽然想起——以前她让我靠近,她每次不说我就一直问。最后——
“不喜欢吗?”我问。
有点担心,是不是太过了。
她安静了一下。
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
“……喜欢。”
就两个字。很轻。
但我听见了。
心跳忽然很快。很快。快得喘不上来。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从脖子到耳根,全烧了。
我转过身,不敢看她。
“恋恋。”她叫我。
“嗯。”我背对着她。
“好。”
好?
好什么?
我愣了一瞬。
好……
好!
我转过身。
她已经转回去,看着满院的糖雁。
没看我。
但我看见她嘴角翘着——在笑。
我也笑了。
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些糖雁。
风吹过来,琥珀色的翅膀轻轻颤着。
天亮了,日光透过糖雁,在地上落了一片一片的光。
---
她站在我旁边。
很近。
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药味,很淡。
“恋夕渝。”
“嗯。”
“你做坏的那些糖呢?”
“锁柜子里了。”
“给我。”
“为什么?”
“不浪费。”
我转头看她。她还是看着那些糖雁,没看我。
但嘴角还翘着。
我也转回头,看着那些糖雁。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