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我开始偷偷准备一件事。
每天雁来给我梳头的时候,我都把想说的话咽回去。
她走之后,我就出门。
第一站,红人馆。
萧红人在院子里擦枪,看见我,笑了一下。“恋夕渝?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想请你帮个忙。”
他把枪靠在墙上,走过来。
“说。”
“我想学做糖画。”
他愣了一下。
“糖画?”
“嗯。”
“你学那个干什么?”
我没回答。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行。东街有个老伯,做糖画做了几十年,我帮你说一声。”
“谢谢。”
“不过,”他笑了一下,“你做的糖,能吃吗?”
我没理他,转身走了。
他在后面笑。
——
那几天,我每天下午都去东街找老伯。
老伯的摊子在街口,旁边是棵大槐树。
他头发全白了,手却很稳,一勺糖下去,几笔就画出一只蝴蝶、一条龙、一只凤凰。
“姑娘,你学这个做什么?”他问。
“送人。”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
“心上人?”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问,把勺子递给我。“来,先熬糖。火候最重要,过了苦,不够黏。”
第一次糊了。锅底黑了一片,满屋都是焦味。老伯看着那锅黑乎乎的东西,沉默了很久。
“姑娘,你以前做过饭吗?”
“……没有。”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先从熬糖开始吧。别急着画。”
第二次好一点,没糊,但太稀。倒在石板上摊不成形,流得到处都是。老伯用铲子帮我刮回来,重新放回锅里。
“再来。”
第三次勉强能成形了。歪歪扭扭的一团,看不出来是什么。
老伯看了一眼。
“有进步。”
学了好几天。手烫了好几次,指尖都是红印。老伯给我一盒药膏。
“抹上,不然明天握不住勺子。”
我接过来,道了谢。
第五天,终于画出像样的了。一只雁。翅膀张开,头微微侧着。琥珀色的,半透明,日光透过糖雁,在案板上折出一道很淡的光。
老伯看了看,点了点头。
“还行。”
我把它包好,小心地放进盒子里。
“谢谢老伯。”
“不客气。”他收拾摊子,头也没抬,“下次别自己做糖了,来买现成的多省事。”
我没回答。
抱着盒子走了。
——
从那天起,我开始在家自己做。
每天雁走后,我就关上门,在厨房里熬糖。一只,两只,三只。做到手抖,做到满屋都是糖的味道。
失败的锁进柜子里。成功的就先藏起来。
但雁开始不对劲了。
第三天,她梳完头,没走。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我坐在镜子前面,从铜镜里看她。
“你这几天,”她开口,“下午都不在。”
“嗯,出去走走。”
“去哪儿了?”
“随便走走。”
她从镜子里看着我。
我没看她,低头摆弄桌上的桂花油。
她没再问。
第四天,她又问。
“你下午到底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
她看着我。我没抬头。
第五天,她梳完头,站在我面前。没走。
我坐在镜子前面,从铜镜里看她。
她的表情——不是平常那种淡。是别的什么。
“恋夕渝。”她叫我。
“嗯。”
“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
我愣了一下。抬头。
她看着我,等。
我知道她在等。等我说。
但我不能说。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没什么。”我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很轻。转身,拿起包袱,往外走。
我站起来。
“雁——”
她没停。走到门口,拉开门。阳光照进来,刺眼。她站在光里,背对着我。
“明天不来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屋里,看着那扇门。
手心还有烫伤的红印,隐隐的疼。
——
第六天,她没来。
我坐在镜子前面,自己梳头。梳了半天,梳不顺。头发缠在一起,扯得头皮疼。
我放下木梳,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头发歪歪斜斜的,发带系得也不好看。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又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街上空空的。没有人。
她没来。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关上门,回去,把柜子里的糖拿出来。那些歪歪扭扭的,糊了的,不成形的。全摆在地上。一个一个看。
不够好。都不够好。
我坐下来,背靠着柜子。
地上那些糖,在日光里化了一点,黏黏的。
——
第七天,她还是没来。
虫虫来了。
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和雁姐姐怎么了?”
“没怎么。”
“她昨天一个人在红人馆坐了一下午,不说话。萧红人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我没说话。
“恋夕渝,你是不是又躲她了?”
“我没有。”
“那她为什么说——”
“说什么?”
虫虫闭嘴了。我看着她。
“她说什么?”
虫虫犹豫了一下。
“她说,‘她是不是又退了’。”
我站在那儿。
手心那些烫伤的疤,痒痒的,像在长新的肉。
——
那天晚上,我没睡。
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糖雁。月亮很大,照在翅膀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风一吹,糖雁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很细很细的声音。
她以为我又退了。
她以为我又在躲她。
她不知道——我只是想给她一个够好的东西。
我抱着膝盖,在院子里坐了一夜。风吹过来,凉的。那些糖雁在眼前晃,琥珀色的,半透明的。
我看着它们,想起她说“还行”的时候嘴角动那一下,想起她给我梳头时手指穿过头发的凉,想起她转身走的时候背影越来越小。
她以为我又退了。
她没有生气。
她只是——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