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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满天糖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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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我开始偷偷准备一件事。

每天雁来给我梳头的时候,我都把想说的话咽回去。

她走之后,我就出门。

第一站,红人馆。

萧红人在院子里擦枪,看见我,笑了一下。“恋夕渝?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想请你帮个忙。”

他把枪靠在墙上,走过来。

“说。”

“我想学做糖画。”

他愣了一下。

“糖画?”

“嗯。”

“你学那个干什么?”

我没回答。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行。东街有个老伯,做糖画做了几十年,我帮你说一声。”

“谢谢。”

“不过,”他笑了一下,“你做的糖,能吃吗?”

我没理他,转身走了。

他在后面笑。

——

那几天,我每天下午都去东街找老伯。

老伯的摊子在街口,旁边是棵大槐树。

他头发全白了,手却很稳,一勺糖下去,几笔就画出一只蝴蝶、一条龙、一只凤凰。

“姑娘,你学这个做什么?”他问。

“送人。”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

“心上人?”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问,把勺子递给我。“来,先熬糖。火候最重要,过了苦,不够黏。”

第一次糊了。锅底黑了一片,满屋都是焦味。老伯看着那锅黑乎乎的东西,沉默了很久。

“姑娘,你以前做过饭吗?”

“……没有。”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先从熬糖开始吧。别急着画。”

第二次好一点,没糊,但太稀。倒在石板上摊不成形,流得到处都是。老伯用铲子帮我刮回来,重新放回锅里。

“再来。”

第三次勉强能成形了。歪歪扭扭的一团,看不出来是什么。

老伯看了一眼。

“有进步。”

学了好几天。手烫了好几次,指尖都是红印。老伯给我一盒药膏。

“抹上,不然明天握不住勺子。”

我接过来,道了谢。

第五天,终于画出像样的了。一只雁。翅膀张开,头微微侧着。琥珀色的,半透明,日光透过糖雁,在案板上折出一道很淡的光。

老伯看了看,点了点头。

“还行。”

我把它包好,小心地放进盒子里。

“谢谢老伯。”

“不客气。”他收拾摊子,头也没抬,“下次别自己做糖了,来买现成的多省事。”

我没回答。

抱着盒子走了。

——

从那天起,我开始在家自己做。

每天雁走后,我就关上门,在厨房里熬糖。一只,两只,三只。做到手抖,做到满屋都是糖的味道。

失败的锁进柜子里。成功的就先藏起来。

但雁开始不对劲了。

第三天,她梳完头,没走。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我坐在镜子前面,从铜镜里看她。

“你这几天,”她开口,“下午都不在。”

“嗯,出去走走。”

“去哪儿了?”

“随便走走。”

她从镜子里看着我。

我没看她,低头摆弄桌上的桂花油。

她没再问。

第四天,她又问。

“你下午到底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

她看着我。我没抬头。

第五天,她梳完头,站在我面前。没走。

我坐在镜子前面,从铜镜里看她。

她的表情——不是平常那种淡。是别的什么。

“恋夕渝。”她叫我。

“嗯。”

“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

我愣了一下。抬头。

她看着我,等。

我知道她在等。等我说。

但我不能说。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没什么。”我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很轻。转身,拿起包袱,往外走。

我站起来。

“雁——”

她没停。走到门口,拉开门。阳光照进来,刺眼。她站在光里,背对着我。

“明天不来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屋里,看着那扇门。

手心还有烫伤的红印,隐隐的疼。

——

第六天,她没来。

我坐在镜子前面,自己梳头。梳了半天,梳不顺。头发缠在一起,扯得头皮疼。

我放下木梳,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头发歪歪斜斜的,发带系得也不好看。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又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街上空空的。没有人。

她没来。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关上门,回去,把柜子里的糖拿出来。那些歪歪扭扭的,糊了的,不成形的。全摆在地上。一个一个看。

不够好。都不够好。

我坐下来,背靠着柜子。

地上那些糖,在日光里化了一点,黏黏的。

——

第七天,她还是没来。

虫虫来了。

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和雁姐姐怎么了?”

“没怎么。”

“她昨天一个人在红人馆坐了一下午,不说话。萧红人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我没说话。

“恋夕渝,你是不是又躲她了?”

“我没有。”

“那她为什么说——”

“说什么?”

虫虫闭嘴了。我看着她。

“她说什么?”

虫虫犹豫了一下。

“她说,‘她是不是又退了’。”

我站在那儿。

手心那些烫伤的疤,痒痒的,像在长新的肉。

——

那天晚上,我没睡。

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糖雁。月亮很大,照在翅膀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风一吹,糖雁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很细很细的声音。

她以为我又退了。

她以为我又在躲她。

她不知道——我只是想给她一个够好的东西。

我抱着膝盖,在院子里坐了一夜。风吹过来,凉的。那些糖雁在眼前晃,琥珀色的,半透明的。

我看着它们,想起她说“还行”的时候嘴角动那一下,想起她给我梳头时手指穿过头发的凉,想起她转身走的时候背影越来越小。

她以为我又退了。

她没有生气。

她只是——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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