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东宫的正殿。
我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
隔着屏风,能听见说话声,笑声,杯盏碰撞的声音。
我站在屏风后面,低头看着自己。
裙子。这辈子第一次穿。
鹅黄色的,料子很软,软得我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鞋也是新的,绣花鞋,底很薄,走起路来没有声音——不像靴子,每一步都能踩实。
我试着走了两步。裙摆绊了一下脚踝。
我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
外面,陆鸿的声音响起来:“传。”
我愣住。
手心开始出汗。
往前走。绕过屏风。
光一下子涌进来。
灯,烛火,人的目光。
全落在我身上。
我往前走。鞋底很薄,能感觉到地砖的凉。
裙摆一下一下扫过脚面,痒的。
我忘了该怎么走——不是忘了,是从来没有学过这样走。
大堂两侧,坐满了人。
我不敢看。
但余光里全是——
左边,萧红人端着杯子,手停在半空。
右边,虫虫张着嘴,手拉着风风的袖子,拉得很紧。
风风没动,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再过去,陆霖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前倾,眼睛睁得很大。
陈默坐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笑。
父亲坐在皇上旁边。我看见他的肩膀——绷着。但脸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还有糖姐和海狮。糖姐的杯子歪了,酒洒出来,她没发现。海狮伸手帮她扶正,眼睛却还看着我。
我继续往前走。
大堂中间,停下来。
站定。
裙摆落下来,盖住鞋面。
我抬起头。
皇上坐在正中间,陆鸿站在他旁边,脸上挂着笑——那种让我后背发凉的笑。
但我没看他。
我在找她。
——右边,靠窗的位置。青衫。
她坐在那儿,看着我。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晚上在山上,她说“我不准你再退”的时候。
她看着我。很久。
然后移开视线。
低下头。看自己的杯子。
我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看哪里。
——
“这是恋家恋威将军之女——恋夕渝。”
陆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恋夕渝。
这三个字落在我耳朵里,像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五岁之前,我是。
后来是“恋夕”。“恋护卫。”“恋夕,你去。”
用了十二年。
我站在那儿,轻轻呼了一口气。
“臣女,见过皇上陛下,太子殿下。”
我跪下去。
裙摆铺在地上,鹅黄色的,像一朵花。
礼仪是昨晚学的。跪多深,头低多少,手放哪里。学了一个时辰,脚踝磨红了。
但跪下去的时候,很稳。
——
“平身。”
皇上的声音,很沉。
我站起来。
陆鸿在旁边说话。说丹王的事,说裕王的事,说城外那一战。说“恋夕渝立了大功”。
他说得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身份的事,一句话带过——“将军之女,自幼随父入宫,以男装行事,方便。”
没人追问。
但我知道他们在看我。
——
我抬起头,看见父亲。
他坐在皇上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肩膀——没有绷着。
很松。
我从来没见过他肩膀那么松。
他看着我。就一眼。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一口喝了很久。
——
陆鸿开始封赏。
“萧红人。”
萧红人站起来,杯子放下。
“城外一战,你冲在最前面。”陆鸿看着他,“城东那间红人馆,孤已经让人给你收拾出来了。东宫侍卫统领,你也兼着。”
萧红人愣了一下。
“两个都干?”他问。
陆鸿笑了一下。
“干不了?”
萧红人笑了。
“干得了。”
他坐下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但我看见他看了陈默一眼——很快,就一眼。
——
“风风,虫虫。”
两人站起来。
“风风,弓箭营教头。”陆鸿说,“虫虫,你跟着萧红人,东宫侍卫副统领。”
虫虫张了张嘴。
“我?”
“不愿意?”
“愿意愿意!”她拉了一下风风的袖子。
风风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
“陆霖。”
陆霖站起来。
她今天穿得素净,头发挽着,像个大人了。
但她看人的眼神还是那个样子——亮亮的,什么都不怕。
“你帮孤拿到那封信,要什么?”
陆霖想了想。
“我——”
她顿了一下。
眼睛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很快。然后移开。
“没什么想要的。”她说。
她坐下来。
但我看见她的手指——绞着衣角。绞得很紧。
——
“陈默。”
陈默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父亲的医馆,孤让人重新整修了。”陆鸿说,“你去接手。”
陈默愣住。
很久没说话。
“怎么?”陆鸿问。
“没。”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谢殿下。”
她坐下去。
萧红人看着她,她没看他。
但我看见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握紧。
——
“温雁。”
她站起来。
青衫。很瘦。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要什么?”
她看着我。
很久。
然后移开眼。
“不要。”
就两个字。
很轻。
陆鸿看着她。
笑了一下。
“好。”
——
然后他看着我。
“恋夕渝。”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种笑——像猫看着老鼠。
“你还要选择,还是照旧?”
我后背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