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走到一半的时候,车已经上不去了。
我们下车。
剩下的路,只能走。
石阶不整,青苔湿滑。风从山林里穿过来,带着水气,凉得很。
陆霖走在前面。
她走得很快。
不像赶路。
像在追什么。
我在后面。
看着她的背影。
陈默跟在我旁边,没说话。
雁在最右侧。
她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她的衣袖动了一下。
我没看。
但我知道。
——
屋子在山腰。
不大。
旧。
门口挂着一串干草,已经发黄。
陆霖停下来。
站了一会儿。
像是在认。
又像是在想。
然后她走上前。
敲门。
三下。
不轻不重。
屋里没声音。
她又敲了一下。
“奶娘。”
她声音很轻。
不像平时。
屋里还是没动静。
我正要说话——
门开了一条缝。
很慢。
里面一双眼睛。
老的。
但很亮。
那眼睛先看陆霖——
然后,落在我们身上。
停了一瞬。
——
“奶娘,是我。”陆霖往前一步,“霖儿。”
那双眼睛动了动。
从陆霖脸上,慢慢往下看。
看到她的手。
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很小。
旧的。
奶娘的目光停在那里。
看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
——
屋里很暗。
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
奶娘走得很慢。
她在桌边坐下。
看着陆霖。
“你五岁那年,”她说,“爬树摔下来,谁背你回去的?”
陆霖愣了一下。
然后说:
“奶娘。”
“摔的是哪边?”
“左边。”陆霖指了指膝盖,“留了疤,但现在看不出了。”
奶娘点点头。
又看向我们。
“他们是谁?”
陆霖说:“朋友。跟我一起来的。”
奶娘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起身。
往里屋走。
——
我们站在堂屋里。
光线很暗。
奶娘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封很旧。
边角已经发黄。
她递给陆霖。
她手没有立刻松开。
“你娘让我收着的。”
陆霖接过来。
“那时候,”奶娘想了一下再说,“不懂她为什么让我收着这信。”
她顿了顿。
“但她说,这信,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来拿。”
屋里安静了一下。
奶娘看着那封信。
“没多久,太子就病了。”她说,“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普通的病,后来才知道,是毒。”
她声音很低。
“再后来,娘娘也没了。”
陆霖低着头。
没说话。
奶娘叹了口气。
“我觉得不对。所以信一直收着。出宫的时候带出来,藏到现在。”
——
陆霖打开信。
看了一眼。
然后递给雁。
“我看不懂。”
雁接过。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信纸上。
很慢地看。
一行。
又一行。
我看到她的手指。
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停住。
不动了。
——
信不长。
她看完了。
但没有抬头。
只是看着那张纸。
看着。
很久。
我看不见她的脸。
只看见她的肩。
很轻地绷着。
很轻。
但一直在。
——
我忽然想往前走一步。
脚动了。
很轻的一步。
离她近了一点。
她没动。
也没抬头。
还是那样站着。
看着信。
肩绷着。
——
我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但我知道她在忍。
很忍。
——
陆霖在旁边问:“写的什么?”
雁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她把信折起来。
“你母后的信。”她说。
声音很淡。
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陆太子的毒,是青骨草加配伍。”她说,“需要陈深来解。”
她顿了顿。
然后看了一眼陈默。
陈默眼睫动了一下,很轻。
“陈深,是我母后的师兄。”
她停了一下。
“这封信,是她写的。”
陆霖愣住。
雁把信翻过来。
指着角落一个印记。
很小。
像一朵云,又不像。
“裕王的暗记。”她说。
屋里没人说话。
我看着那个印记。
很小。
却像压着什么。
雁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说:
“这毒,是云国送来的。”
“裕王经手。”
“送给丹王。”
她停了一下。
“他们联手。”
——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凉凉的。
雁站在那里。
没动。
我看着她的侧脸。
很静。
但我知道。
不是。
——
萧红人忽然开口。
“风风。”
风风抬头。
“你先走一步。”萧红人说,“去安排。”
然后转头看陆霖。“陆霖公主,带着信跟着风风。”
风风没问。
点头。
转身出去了。
陆霖也跟着出去了。
——
我们下山。
——
山路只容一人一马。
两边是坡。
往下看,树影一层一层压着,风一吹,像水一样晃。
我们刚下到半腰。
前面忽然停住了。
虫虫抬手。
“有人。”
声音很低。
我们停下。
我下意识往前一步。
把雁挡在身后。
还没来得及说话——
前面的弯道处,有人走出来。
一人。
锦衣。
折扇未开。
他走得很慢。
像是在散步。
然后停住。
看着我们。
笑了一下。
——
我认得。
那天在客栈。
他拦过雁。
——
“这么巧。”
他说。
声音不高。
却很清楚。
“山路也能遇见。”
他目光扫过来。
从我,到虫虫,到陈默,到萧红人。
最后——
落在我身后。
停住。
——
“雁雁。”
他说。
很轻。
像是在叫一个熟人。
——
空气瞬间静了一下。
我手指一紧。
那两个字——
很熟。
熟到我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
——
脑子里一闪。
那天。
客栈。
我站在她身侧。
不受控制地说出口的那两个字。
雁雁。
——
我心口一沉。
冷下来。
——
我往前一步。
彻底挡住他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