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我起得很早。
其实没怎么睡。
伤口一直隐隐地疼,不重,但断断续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你——你还伤着,你还活着,你还在这儿。
我推开门。
天刚亮。
空气凉凉的,带着点潮。
院子里有人在动。
是萧红人。
他在喂马。动作很大,一边喂一边嘴里嘟囔着什么。
“起了?”他回头看我,“这么早。”
“嗯。”
他笑了一下。
“也是,伤着睡不好。”
我没说话。
他拍了拍马脖子。
“恋小兄弟,好像很多烦心事?”
我看着他,没说话。
“有些事。”他顿了一下,“不想比想还要烦。”
我顿了一下。
“萧大哥。”
“没事,哥知道。”萧红人扬起他痞痞的笑。
“其实,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嗯。”
萧红人点点头。
“可以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
“但你总得往前走。”
他拍了拍自己手上的灰尘。
“像我,即使知道小默是女生,我还是知道我要做什么。”萧红人说起陈默又笑了。
我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想了想,没说。
他看着我。
不再说了。
——
出发的时候,太阳刚出来。
光线很淡。
我站在车前。
今天还是两辆车。
我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
后面的车帘垂着,看不见里面。
“恋夕哥哥!”
陆霖跑过来。
她今天换了身浅色的衣裳,头发束得高高的,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走,上车。”
她拉着我往前面的车走。
我跟着。
没回头。
——
车上。
陆霖坐我对面。
她话多。
从出发开始就没停过。
“你猜奶娘现在什么样了?我小时候她可疼我了。”
“那封信藏那么多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看。”
“等会儿路上要是遇到卖糖的,我想买点。奶娘爱吃甜的。”
我听着。
偶尔点一下头。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
看着我。
“你怎么不说话?”
“在听。”
她笑。
“那你倒是说两句啊。”
我想了想。
“你奶娘,住在山上?”
“嗯!栖云岭。不高,但要走一段。”
她比划了一下。
“小时候我爬不动,她就背我上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我忽然有点羡慕。
她可以这样,说起一个人。
不用想太多。
——
中午。
停下来歇脚。
一片平地,旁边有条小溪。
大家各自找地方坐着。
萧红人搬石头架锅,说要煮点热汤。
陈默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风风靠着一棵树,手里转着飞镖。
虫虫蹲在溪边,拿树枝戳水里的石头。
陆霖拉着我坐。
“这儿这儿,有树荫。”
我坐下。
她坐在旁边,离得很近。
我往旁边挪了一点。
她又靠过来。
“恋夕哥哥。”
“嗯?”
“你身上有药味。”
我低头闻了一下。
没有。
“小默换的那种药,就是这种味。”她说,“我以前闻过,太医给我哥换药的时候。”
我没接话。
她忽然凑近了一点。
“你疼不疼?”
她眼睛看着我。
很近。
我往后仰了一点。
“不疼。”
“真的?”
“嗯。”
她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笑。
“那就好。”
——
然后她站起来。
“我去找点水。”
她说完就往溪边走。
走了两步,忽然脚下一滑——
“啊!”
我猛地站起来。
来不及伸手。
她已经扑过来了。
整个人撞在我身上。
很重。
我往后踉了一步。
伤口被扯到——
疼。
但我没出声。
只是扶住她。
“没事吧?”
她抬起头。
脸有点红。
“我……我没事。”
她说完,想站直。
但脚好像崴了一下,又往我这边倒。
我扶着她。
“别动。”
她不动了。
仰着脸看我。
“恋夕哥哥……”
她话没说完。
——
“陆霖。”
一道声音。
很冷。
我抬头。
雁站在不远处。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她看着这边。
脸上没有表情。
但那双眼睛——
很冷。
“恋夕身上还有伤。”她说。
陆霖愣了一下。
“我知道,我只是——”
“即使没伤,”雁打断她,“这样也不成体统。”
陆霖脸一下子红了。
她松开我。
站直了。
低着头。
“对不起……”
她声音很小。
像做错事的孩子。
雁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那一眼很短。
然后她转身。
走了。
——
我站在那里。
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快。
衣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没有回头。
“恋夕哥哥……”
陆霖在旁边。
声音闷闷的。
“我是不是……真的闯祸了?”
我收回目光。
看着她。
她低着头,眼眶有点红。
那模样——
像小时候做错事,等着挨骂。
我心里软了一下。
伸手。
在她头上轻轻摸了摸。
“我没事。”
我说。
她抬起头。
眼睛亮了一点。
“真的?”
“嗯。”
她笑了。
很小。
像怕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