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深了。
客栈大堂只有我们几个人。
灯点得很亮,但我还是觉得冷。
背后的伤还没好透,走几步就扯着疼。最近躺了太多,于是我站着靠近客栈门口的柱子,尽量让自己站得直一点。
陆鸿坐在主位。
他今晚不一样。
不是那个偶尔咳嗽、说话慢吞吞的鸿少爷。是太子。
“人齐了。”
他开口,声音很淡。
我扫了一眼四周——
雁坐在我对面,离得不近不远。她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小默站在角落。还是那副木讷的样子,但我知道不是。
萧红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难得没笑。风风靠墙,虫虫蹲在窗台上。
陆霖坐在陆鸿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里有好奇,但没出声。
“陈默。”
陆鸿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
角落的小默抬起头。
“孤应该叫你,”陆鸿看着她,语气没什么起伏,“陈深之女。”
小默没动。
不,她动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
“是。”
一个字。
很轻。
但整个大堂都安静了。
我握紧椅子的扶手。
果然。
那晚她救我的时候,我看见了。她处理伤口的手法,太快,太准,根本不是普通店小二会的东西。
但我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萧红人猛地站起来。
“什么?!”
他瞪着陈默,眼睛睁得很大,嘴张着,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
然后他坐下。
又站起来。
又坐下。
“你是……”他的声音有点飘,“你是那个……陈默?”
陈默看他一眼。
“嗯。”
萧红人愣了。
他看着陈默,表情很奇怪。惊的,喜的,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喜什么?
我忽然反应过来——
他之前一直以为陈默是男的。
我下意识别开眼。
这关头,不该想这些。
但萧红人的表情实在太明显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把自己摔回椅子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陆鸿没理他。
“这家客栈,”他说,“是父皇安排的。”
父皇。
这两个字落下来,我才真正意识到——我现在坐的地方,听的话,见的这些人,都不是巧合。
“海狮,糖姐,”陆鸿说,“皇帝的人。负责照顾陈默。”
我愣住。
海狮掌柜?
那个每天打着算盘、话很少、偶尔会给客人多加一碟小菜的掌柜?
糖姐?
那个端菜时会大声吆喝、笑起来很爽朗、平时对我们照顾有加的糖姐?
我一点都没察觉。
一点都没有。
我忽然觉得冷。
不是伤口,是别的。
他们藏得太深了。深到我每天都在他们眼皮底下,却什么都没看见。
那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我看向陈默。
她还是那副样子,垂着眼,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
但那晚她救我——
她切开我的衣服,处理伤口,上药,包扎。动作又快又稳,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早就知道我是女子。
但她什么都没说。
现在也是。
陆鸿继续说。
“萧红人,红人馆堂主。”
萧红人站起来,拱了拱手。
“明面上是镖局,”陆鸿说,“暗地里,情报。”
他顿了顿。
“风风,虫虫,都是他的人。”
虫虫蹲在窗台上,朝我挥了挥手。
“恋小兄弟,”她说,“那晚是萧大哥命我们跟着,要不,你可就……”
她没说完。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那晚赵铭的人刺过来的时候,如果不是她们出现,我现在不会坐在这里。
“最近赵铭动静大,”陆鸿说,“所以让他们跟着。”
跟着。
不是保护。
我垂下眼。
也对。我一个护卫,有什么好保护的。
要护的,从来不是我。
陆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很慢。
大堂里没人说话。
我忽然觉得空气很重。
他把茶杯放下。
“云国三公主——”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淡。
“温雁。”
我抬起头。
雁坐在那里,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