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未到,山里起雾。
雁姑娘出门时没回头。
“今日你别来。”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凉。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背影没入村口的夜色。深色外衫很快被雾吞掉,一点影子都没留下。
这次,我真的没跟。
因为她说“别来”。因为她从来没有说过“别来”。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雾漫上台阶,漫过脚面。
然后我回房。坐下。等。
——
半个时辰后,风停了。
山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太静。
静得我心里那根弦忽然绷紧。
我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
不对。
我提剑上山。
——
溪边空着。没有人。没有下毒的痕迹。火把灰烬是冷的。
再往上。
山腰空地。
火光。
十余人。
锦衣,束发,站位严整。火把插在地上,光压得很低,映出那些人的脸——没有表情,像是等很久了。
雁姑娘站在中间。
药篓在脚边。手里没针。那支软针不在。她没用。
我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一个人抬手,扣住她的手腕。
那一瞬,耳边什么都没了。
不是愤怒。不是思考。是空。
然后我冲过去。
——
第一剑劈在那人肩上。
骨头裂开的声音顺着剑身传上来。我没停。第二剑横扫。刀刃碰撞,火星溅到脸上,烫了一下。
有人喊。有人退。我什么都不管。
她不能被碰。
不能。
——
人围上来。
不是五个。不是七个。是一圈。
刀光压下来,压得很低。我挡。肩上旧伤裂开,血顺着衣襟往下淌,湿了半边身子。我没看。我只知道不能退。
有人从背后压我。我反手一剑,剑锋扫过什么,血溅在石头上,温的。
我往前扑。她被往后拉了一步。
我心里一炸。
我看见她脚往后挪了那半步。很小的一步。可那一步落下去的时候,我担心她退那半步,我接不住。
我不要看见她后退。
——
刀从侧面扫过来。我没躲。
一刀划开颈侧。温热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淌进领口,黏的。
有人从背后死死扣住我肩。我挣。挣不开。
下一瞬——刀锋贴在喉间。
冰。很冷。
我动。血立刻往下流,流进衣领,流进锁骨那道旧疤。
“别动。”
我没听。我往前挣。
刀压得更紧。疼。尖锐的疼。可我还是往前挣。
——
雁姑娘走过来。
火把的光落在她脸上。很白。白得像纸。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她只看着我。
那眼神,我第一次见。
不是冷。是紧。紧得像有人在攥着。
她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袖间的苦味——药渣的苦,夜里露水的湿,还有别的什么。
她看着我。
一字一字地说:
“你若再追一次,我就真不回来了。”
风吹过来。火把晃了一下。光影在她脸上跳动。
我忽然往前挣。
刀锋立刻压紧。
血一下子涌出来。
“我不要。”
声音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我盯着她。
“你回来。”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只知道她不能走。
她不能被带走。
她不能就这样消失在这山里。
我宁愿再挨一刀。
宁愿他们现在就把我杀了。
只要她留下。
她看着我。
那一瞬,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风。
她低声说:
“恋夕。”
她第一次这样叫我。
声音很轻。
然后她说:
“等我回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
自己也没有把握。
我愣住。
她看着我。
那眼神不再冷。
像是在求我。
又像是在命令。
“别动。”
她说。
我站着。
刀还贴在我脖子上。
血还在往下流。
可我真的没再动。
我看见她眼睛里那一点东西。很浅。浅到如果不是离这么近,根本看不见。
可我看见了。
而我停住了。
——
雁姑娘没有再看我。转身。自己往前走。
人群分开。有人牵来马。有人掀起帘子。
她上去。没有回头。
马车动。轮子压过石子,声音很清。
山很安静。
我站着。
刀从颈上撤开。有人推了我一下。我没倒。
我还站着。
火把被拔走。黑下来。山还在。她不在。
颈侧的血还在流。我抬手按了一下,湿的,热的。可我不觉得疼。
我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