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落了雨。
雨不大,却绵。
屋檐滴水,一声一声,敲在青石板上,像更漏。我站在廊柱旁,看那些水珠落下来,砸碎,再落,再碎。
客栈人不多。雨天,行脚的多半歇在屋里,茶气蒸着湿意,空气里有淡淡的木香。桌上有几个人在低声说话,声音混在雨里,听不真切。
雁姑娘在柜台内侧,替人看一张方子。
她微微低头,手指点在纸面上,顺着字迹往下移。灯盏搁在手边,光映在她侧脸,勾出一道很淡的轮廓。
声音很平。不高,不低。
雨声把外头的世界隔开,只剩她翻纸的细响。
我站在那里,听雨,听她翻纸,听自己心跳。
忽然想,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
门被推开。
不是用力。是带着一点不耐。
两个男人进来,衣裳湿了半边,靴底踩出一串水印。其中一个手里攥着药包,进屋也不收伞,就那么往地上一戳,水溅开。
他把药包往柜台上一放。
“昨日开的。”
语气不善。
雁姑娘抬眼。一瞬。平。
“怎么了。”
“没效。”男人盯着她,眼神直白得过分,“你是不是拿错了。”
糖姐皱眉要说话。
雁姑娘抬手。很轻。
糖姐闭嘴。
我站在原位。没动。
她接过药包。拆开。闻了一下。指腹碾碎一角,捻了捻,又凑到鼻端。
“按时服?”
“你质疑我?”男人冷笑,声音拔高。
我指节微微一紧。
她没有看我。只是淡淡道:“若没按时服,药性未展。”
男人往前一步。桌面被他撞了一下。茶盏轻响,水纹荡开。
“你意思是我骗人?”
雨声忽然重了一些。檐下那串水滴连成了线。
我迈了一步。
她已经站起。不是慌。是稳。
她侧身,让开半寸距离。
男人的手抬起。不是要打。是推。
那一下不重。却直冲她肩。
——
我心口一缩。身体已经要动。
雁姑娘却比我更快。
抬手。
不是挡。是借力。
手腕一扣。往旁一引。
男人失了重心,踉跄半步,撞在桌角。茶盏翻了。水溅开,顺着桌沿淌下来,滴在地上。
她松手。退回原位。
“你走错方向。”
语气很淡。没有怒。没有锋。像在陈述天气。
——
全程。雁姑娘没有看我。一次都没有。
我站在三步外。剑在腰侧。没有拔。没有挡。没有——被需要。
男人站稳,脸色涨红,骂了两句。雨声压住大半,只隐约听见几个字。同伴拉住他,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挣了一下,没挣开,最后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被拽走。
门重新关上。
水印留在地上。一行,两行,从门口延伸到柜台,又折回去。
空气里有碎茶叶的味道。那盏打翻的茶,茶叶泡开了,摊在桌上,湿漉漉的。
——
雁姑娘低头。
去扶那只翻倒的茶盏。杯沿裂了一道小口。她手指被划了一下。
极细。血珠浮出。很小。却很红。
我看见。
脚步动了半寸。停住。
她自己按住。用布轻轻压。动作熟。不急。像对待任何一处小伤。
她没有抬头。没有说“退”。没有说“别动”。什么都没有。
可那只手按着伤口的时候,她眼睫垂着,我看见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我知道那不是疼。
是别的什么。
——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雁姑娘不是不需要我。
她是——
不再等我。
从前她看我一眼,是等我也看她。
从前她脚步顿一顿,是等我走上去。
从前她受惊时下意识往这边望,是等我在那里。
现在没有了。
她可以自己挡。自己退。自己止血。
她什么都自己来。
不是因为她能。
是因为她不再指望。
——
夜。
雨没停。
后院积水。石板路上亮汪汪一片,映着檐下的灯火。
我练剑。剑很快。雨打在剑身上,细碎,像刺。
收不住。一剑一剑,雨水被劈开,又合拢。
“恋小兄弟。”
虫虫坐在屋梁上,摇着脚。不知看了多久。
“你今天为什么没动?”
我收剑。雨顺着剑身往下淌。
“她能应付。”
“她当然能。”她笑了一声,“可她没说不让你动。”
我沉默。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
“你退了。”她补了一句。很轻。却比剑锋重。
我握剑的手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