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唇在他唇上磨,软乎乎的,带着点橘子糖的味道。她的手从扶手移到他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轻轻攥了攥。
他的手扣在她后颈,掌心贴着她的颈椎,能感觉到底下脉搏跳得飞快,跟他的一样快。
她的舌尖轻轻碰了他一下,他手紧了紧,她在他唇上闷哼了一声。他听不见,可嘴唇能感觉到那点轻微的震动,麻酥酥的。
后面车按喇叭,灯光晃了两下。
她猛地退开,耳尖红透了。
绿灯亮了。
她转回去踩油门,头发都有点乱。
他的手没拿开,还放在她腿上。
她腾出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往下按了按,贴的更紧了。
一路没人说话。
到了楼下,她熄了火,没拔钥匙,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
“你先上去,我……” 她没说完,耳根子红得更厉害了。
三十四岁的人了,在一起四年,亲一下还是会红耳根。
“卓华。” 他叫她。
她转过来。
他没说话,就那么含情脉脉地看着她。
她嘴角先绷不住,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再翘,最后噗嗤一声笑出来,捂着脸,不好意思。
“好啦,野哥,别看了,赶紧上去,我拿东西。”
他开了车门,轮椅在后座,她帮他拿下来展开,扶着他转移过去。
锁了车,她走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
他推了两下轮椅,空出右手,探过去勾住她垂着的手指 ,两根,食指和中指,攥得紧紧的。
她没转头,指尖往回勾了勾,扣住了他的。
橙色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慢慢往前。
那次吃完饭,陆妈妈对灼华的爱就再也压不住了,是真把灼华当亲闺女疼。
灼华随口提过一次喜欢淡紫色,老太太记在了心里,织了双淡紫色毛线袜寄过来。针脚密,袜口松松的不勒脚踝,冬天踩在地板上不凉脚。她整个冬天在家都穿着,洗得绒都起来了也舍不得换。
枣糕每周都做。用的是老家的笨枣,核小肉厚,蒸得糯叽叽的。保鲜膜裹三层,再套保温袋,陆爸爸开车特地送过来。收到的时候还带着点余温。四十分钟车程,陆爸爸送到了放下就走,说 “你们忙,不用开门”,怕打扰小两口,往往东西搁在门口,人就直接下楼了。
平时他们要是抽空去家里,陆爸爸陆妈妈提前好几天就开始买菜准备。
做一大桌子菜,临走还有带着个,带那个,非得装慢慢一大袋子才肯罢休。
过年灼华去他家,陆妈妈提前把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是新晒的,带着太阳味。床头摆了瓶润肤乳,跟灼华平时用的那款分毫不差。
老太太没问过,是上次她来,洗漱的时候瞥见了洗漱包里的瓶子,悄悄拍照记着牌子,特意去商场专柜买的。
灼华跟他说这事的时候,声音柔柔的:“你妈怎么连我用什么牌子擦脸都知道啊。”
他看着她,没说话,温柔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每次她妈和她通电话,最后一句永远是:“灼华啊,注意身体啊,别累着,让陆今野多干活,别惯着他。”
有次他们去参加灼华同事的婚礼。
台上新人跳第一支舞,聚光灯追着转,裙摆像仙子般飘逸。
灼华坐在他旁边,手搭在膝头,脚尖在桌子底下跟着节拍轻轻点了两下。
很轻微的动作,她自己都没察觉。
可他看见了。
他的目光从她的脚尖移到她脸上。
灯光落在她侧脸上,她嘴角翘着一点,那种陶醉其中的幸福。她喜欢跳舞,她从来没说过。可他知道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无比万分想站起来。
念头像电流似的从脊椎里窜上来,没有一点理智 。
他想站起来,伸手邀请她,带她走到舞池中央。左手扶着她的腰,她右手搭在他肩上,他带着她转一圈,就一圈。
可他的大腿纹丝不动,膝盖纹丝不动,瘫脚安安静静地搁在脚踏板上,控制不住的足下垂让他的脚心内翻,绵软无力。腰以下的身体,发出的指令,如泥牛入海。
他做不到。
一步都走不了,根本没有办法起身,别说跳舞,走路,靠自己直起身都做不到。
音乐还在响,她的脚尖又轻轻点了一下。
他把目光收回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手是抖的。
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导尿的时候想,关了灯躺着也想,她在旁边呼吸匀了,睡着了,他还睁着眼。
他想了好多好多做不到的事:不能陪她散步逛街,她走路,他只能推轮椅;不能抱她上楼,没有电梯的老房子,他连楼都上不去;不能在厨房从后面搂住她,他坐着,她站着,他的手臂只能环到她腰往下的位置;他更不能跟她跳一支舞。
可想着想着,又想起了另一些事。
他能给她做饭。那双手能把几毫米的骨骼切面切得平整光滑,也能把鱼煎得两面金黄,把她爱吃的糖拌番茄切得大小均匀。他腌的酱萝卜,姜母都夸入味。
他能帮她捋案子。她加班到深夜,他坐在旁边看她的合同条款,偶尔在 iPad 上敲一行递过去,“第七条和第十二条冲突”。她扫一眼,什么都不说,拿过去就改。
他能在她哭的时候不说话。只把手伸过去,安安静静等着,等她自己靠上来。
他能在凌晨四点坐在马桶椅上想她。想她睡着时散在枕头上的头发,想她蹲下来给他穿袜子时,头发的香气;想她把脚搁在他腿上,让他涂指甲油时的傲娇小表情;想她亲他的时候,舌尖碰一下就缩回去,像只偷吃的小猫。
想她坐在他腿上时,肩胛骨贴着他胸口的重量。
那是他全身上下,最想接住的重量。
他的身体废了一半。
可剩下的那一半,全是她的。
他和她跳不了一支舞。
可他能把自己所有还能给的,全都给她。
一点都不剩。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看见他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粥,煎蛋,一碟糖拌番茄,摆得整整齐齐。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她坐下拿筷子。
“肠道护理快了二十分钟。” 他说。
其实不是的,是他几乎一夜没睡。
她夹了块番茄放进嘴里,眼睛弯起来:“好甜。”
他看着她,心里有句话翻来覆去地滚动着:昨天你在桌子底下点了两下脚。以后想跳舞了就告诉我,我不能陪你跳,但我可以坐在旁边看,我想看你跳。
他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拿起筷子,继续平静地低头喝粥。
可心里早就已经炸开了锅。
她每天早上都在那张床上。他坐在马桶椅上的时候,她就在十步以外。
四年了。
他的身体比四年前还差,她没走。
如果这些都没让她走,他再拿 “配不配” 这种话来当个鸵鸟,就是他不对了。
他要买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