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蒸鲈鱼,鱼肉被细致地剔了主刺,蒸得极嫩,几乎不需要费力咀嚼。
红烧排骨,火候大得惊人,炖得酥烂,筷子轻轻一碰便已脱骨。
那盘白灼虾,灼华已经自然地伸手拿过一只,开始低头帮他剥壳。
蒜蓉西兰花,没有保留那种爽脆的口感,而是特意文火焖得软烂。
蓝莓山药:带着适度的酸甜,最是开胃养胃。
莲藕排骨汤:是他在家里常做的味道。
每一道菜,无一例外都是软糯、易消化、绝不油腻的。
没有一点辛辣,没有一点生冷,更没有容易导致腹胀的高纤维食材。
这桌菜,是姜母一个人在厨房里闷头做出来的。
她亲自下厨,没有叫阿姨来。
他的双手有些僵硬地搁在筷子上。
姜母解下围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沉默地坐定。
她望了他一眼,语调平淡: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吃饭的空档,姜父很自然地伸出筷子,给他夹了一块厚实的排骨。
什么话也没说。
筷子递过来,排骨稳稳地落进他的碗里。
他低头盯着碗里那块排骨。
上面的肉已经烂透了,骨头一碰都能掉下来。
他低头吃了。
姜母坐在正对面,她自己保持身材,其实吃得很少,筷子略微动了几下便不动了。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吃。
那绝不是挑剔、审视的目光,她迫切地想确认对面的陆今野究竟吃不吃得下、合不合胃口。
“汤咸不咸?”她突然转头问灼华。
灼华舀了一口尝尝。“不咸。”
“他能爱喝吗?盐放得很少。”姜母又问。
灼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心领神会地端起面前的小汤碗,当着姜母的面喝了一大口。
莲藕排骨汤,盐放得确实很克制。但味道却很纯正——莲藕已经煮到了近乎沙沙的粉状,排骨的鲜甜完全渗进了汤里。
“豪喝。”他抬起头,发出沙哑难听的声音。
简单的两个字。
姜母听到了。
她的筷子在碗边突兀地停顿了一瞬。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低下头,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白米饭。
吃完饭,灼华起手帮着姜母收拾残局、洗碗。
他想插手帮忙,但是灼华没让,他独自在餐桌边坐着等。
自己的双腿有点要痉挛的预感,
该导尿了。
他默默算了一下时间,距离上一次排尿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半小时。
他的视线有些局促地在客厅四周转了一圈。
从厨房走出来的灼华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眼神。
她太清楚那个有些紧绷的眼神意味着什么了。
“一楼有卫生间。门很宽,轮椅直接进去就行。”她语气如常。
她推他的轮椅,到了卫生间,他转动轮椅,顺畅地滑进了卫生间,反手扣上了门锁。
客厅里灼华折返回厨房继续帮忙。
姜父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翻动着手里的报纸。姜母从厨房抹完桌子出来,擦了擦手,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了。
她没有去看报纸,一双略显沧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卫生间那扇紧闭的木门。
她盯了很久,很久。
随后,才缓缓收回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杯子放下时,她由于走神,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停滞了很长时间。
卫生间内。
润滑,插入,等待,
他独自坐在姜家的卫生间,白色的瓷砖擦得一尘不染,毛巾架上挂着散发着肥皂清香的干净毛巾,洗手台上整齐地摆着一瓶洗手液。
而他就在这里,熟练地给自己导尿。
他在灼华家的卫生间里,正把一根冰冷的塑料管子,一点点往自己彻底失去知觉的身体里做着最难以启齿的隐私之事。
换作以前,他或许会痛苦得无地自容。但现在,他不会了。
他在医院脏乱的公共厕所里导过尿,在商场冰冷的无障碍卫生间里导过尿,在灼华温柔的注视下导过尿。
在姜家,同样也可以。
姜家父母给了他最大的尊重和体面。
他们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和同情,没有对他身体的歧视,没有说那些令他无地自容的话,就连之前一直不肯接受他的姜妈妈,都特地给他做了他能吃的菜,尽管她不那么热情,之前他们两个人的见面,在她心里还是有些隔阂,但他已经非常知足了,他何德何能,能够得到这样的礼遇,他已经非常知足和感恩了。
拔管,彻底消毒,熟练地整理好纸尿裤。一切正常。
他推开门,滑了轮椅出去了。
姜父显然在客厅里一直等着用眼神迎着他。
见他出来,又顺手给他倒满了一杯温茶。
他伸手接过。
姜父陷在沙发里,视线穿过宽大的落地窗,静静地望着后院里在微风中摇曳的树木。
“今野啊。”他转过头冲着他,
他死死盯着姜父的嘴唇。
“灼华这孩子,从小主意就大。打小就这样,只要是她铁了心定下来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妈拦不住,我也拦不住。”
姜父话音顿了顿。
“她选的人,我们夫妻二人,相信她的眼光。”
他死死端着那只瓷杯。
滚烫的热气升腾起来,在他的指缝之间袅袅散开,有些熏的眼睛发酸。
姜父没有再说任何煽情的话。
他只是自顾自地喝干了杯里的茶,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上,继续扭头看后院的风景。
过了一会,姜父接了电话就匆匆离开了。
姜父公司的事情很多,能够周末一起吃顿饭,已然是能腾挪出来的最长的空闲时间了。
他拍了拍陆今野的肩膀,“别拘谨,随意就好!”
陆今野抬头望着他,礼貌的点头,“谢谢苏苏!”
灼华陪着他转了转家里的各个角落,带他去了自己的房间,还有含章的房间。
他们没有待很久,陆今野坐的久了,腰就会疼,伤过之后,平衡力比之前也差很多,身体吃不消,灼华心疼,不想让他在这里强撑,想带他早点回家减压休息。
走的时候,是姜母一个人送到大门口的。
灼华先一步小跑出去,去门口台阶收那块铝合金的坡道板。一时间门口就只剩下他与姜母两个人。
姜母微微低下头,看着轮椅上的他。
她拍了怕他的肩膀,示意他自己要说话,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语速非常慢。
“路上慢点,常来。”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
他仰起头,迎着她的视线。
“谢谢阿姨。”
他沙哑着嗓音说,眼睛通红。
声音虽然破碎难听,但他知道,她一字不漏地听懂了。
姜母的眼眶里隐约有水光剧烈地翻涌了一下,但很快被她强行克制地收了回去。
她没有再多留,有些仓促地将房门关上了。
回程的路上,灼华沉稳地握着方向盘,他坐在副驾驶上。
车窗外,城市边缘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在视野里飞速掠过,投射下一道道温暖而朦胧的橙色光晕。
寂静的车厢里,灼华突然轻声说了一句:
“我爸那个人,这辈子话很少。但他今天说的那句‘相信我的眼光’……真的,他一辈子很少对外面的人给出这么重的评价。”
他没有开口接话。
他只是转过头,静静地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路灯。
姜母今天下午,整整做了六道菜。每一道,都是那么软糯、好消化、没有任何刺激性。
灼华明明说过,她从未给家里列过任何关于他的忌口清单,没有任何人正式告诉过那个母亲,她女儿这个残疾的男朋友究竟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
那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是她躲在房间里,在电脑前一点点查出来的。
那个执拗而骄傲的母亲,用一整桌近乎偏执的食物,无声地表达了她这辈子绝对说不出口的妥协与接纳。
他将一双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大腿上。
腿部依旧是死寂一片的冰冷,毫无知觉。
但他的手掌,此刻却滚烫得厉害。
窗外的路灯,依然泛着暖暖的橙光,一盏接一盏,不知疲倦地朝后退去。
他在想,下次再去她家,应该带点什么东西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