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母第一次松口,让灼华带他回姜家吃顿便饭。
灼华接到电话后,有点意外,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妈让我们周六回家吃饭。”
他当时正陷在沙发里,身体的痉挛刚过去一阵,小腿的肌肉还紧绷着,连带着上身也抽着疼,满头冷汗。
“去吗?”灼华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
去姜家?
那是他从来不敢再奢想的地方。
灼华以前跟他聊起过家里,除了之前他陪她送东西去过的那个别墅,她家在城南,还有一处别墅。
那片别墅区,是现在市面上,有钱也绝买不到的地段。
非富即贵,不是谁都能随便住进去的。
他沉思了片刻。
“去。”
周六,灼华开车,一路上开了将近四十分钟。
那片别墅区盘踞在半山上。
门口设有门禁路闸,值勤的保安显然认得灼华的车牌,顺畅地抬了杆。
车子顺着蜿蜒的坡道缓缓往上行驶,道路两旁栽满了银杏,叶子尚且是一片葱绿。路面铺的是考究的青石板,轮胎轧过去会发出一种低沉的振动。
他虽然听不见,但车身传上来的动静,让他的身体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些石板的纹路。
到了。
独栋,三层别墅。
外墙茂密的爬山虎已经爬了半面墙。
然而,大门口赫然立着三级台阶。
三级台阶。
他的目光在三级台阶上停滞了一下。
下一秒,灼华从后备箱里利落地拎出了一块折叠式坡道板,是铝合金材质的,很轻。
展开以后,长度刚好严丝合缝地搭在三级台阶上。
她是什么时候偷偷买的,他一无所知。
她稳稳地架好坡道板,他双手推着轮椅,灼华帮他顺着斜坡推了上去。没有丝毫的卡顿,坡度刚好。
她什么时候提前过来量过尺寸的?
门开了。
开门的是姜母。
她穿着一身家常的衣服,棉麻材质的上衣,袖子随便卷到了小臂处。
身上还系着围裙,上面隐约带着几点洗不掉的油渍,一看就是真真正正在厨房里忙碌的行头,绝不是为了应景做做样子。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门口的距离很近,连一米都不到。
他矮矮地坐在轮椅上,她端正地站着。
她的视线与他的视线,差了大半个头的高度。
姜母的目光往下落过一次。
速度极快。
迅速在轮椅的扶手上、在他松弛地搁在膝盖上的双手上、在毫无知觉的双腿上扫过,然后平稳地收了回来。
重新落回他的脸上。
她微笑了一下,侧过身,往旁边让开一步。
“快进来。”
声音不大,听起来有些沙哑。
他推着轮椅,点点头,顺畅地进了屋。
门厅空间开阔。
地面铺的是清一色的木地板,没有任何多余的门槛,虽然是老房子,但显然在装修时做了全屋通铺,轮椅滑行过去毫无阻碍。
他不知道这是原本的设计,还是为了他这次到来而特意改造的。
客厅超级大。
沙发是设计感十足的裸色系,茶几上整齐地码放着一套茶具。墙上悬着一幅字画,他没来得及细看。宽大的落地窗直面后院,院子里绿树掩映,隐约可见一张石桌。
而在客厅不起眼的角落里,静静地摆着一张照片。相框是纯银质地的。照片里是两个并肩欢笑的女孩子,大的约莫十七八岁,小的不过十四五岁。
大的那个他再熟悉不过——那是年轻时候的灼华。
而小的那个——
是含章。
他的视线在那张照片上停顿了两秒,随即不着痕迹地移开,没敢多看。
厨房里传来隐约的动静。
锅铲碰撞铁锅的脆响他无从听见,但他能清晰地看到厨房门口不断有白色的蒸汽冒出来。
姜母没有多说什么就转身回了厨房。
灼华将他推到客厅沙发旁,熟练地锁死了轮椅的刹车。
“我去里面帮忙,今天我妈亲自下厨,没有阿姨,我爸刚回来,应该在打电话,他打完,马上就下来陪你。”她低声交待了一句,便也侧身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他一个人。
没过多久,楼梯上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木地板传来的轻微共振。
有人下来了。
那是一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板挺直,骨架结实。身上穿着西装,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换家居服。头发已经花白,修剪得利落精神。
一看就是多年沉浮商海,阅人无数。
这显然是姜父。
他一步步走下楼梯,径直来到客厅。
一抬眼便瞧见了轮椅上的他。
他下意识地想要撑着扶手站起来。那纯粹是一个小辈面对长辈时、身体深处残存的条件反射。
他的上半身猛地挺直了,双手死死按住轮椅扶手。可双腿死寂,他终究站不起来。
姜父见状赶紧快步走过来。
他没有暴露出任何去盯轮椅的市侩或怜悯,他的视线四平八稳地落在他的脸上。
“今野来了啊 。”
声音并不大,语调很随意。
像是在叫一个经常串门、再熟悉不过的后生晚辈。
他听不见语音语调,但他看得见姜父的神情,热情,随和。
他有些费力地开口,由于听不见,声音显得含混、字句黏连在一起:“姜苏苏豪。”
姜父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顺势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别拘谨,到这里就跟自己家一样,渴了吧,要不要喝点茶?”
他死死盯着姜父的嘴唇。“豪。”
声音有些发闷,简短的一个字。
姜父站起去倒茶。
没有那些繁复讲究的茶道功夫,只是随手用功夫杯,泡了他平时最爱喝的茶,然后拿了两个洗得干净的瓷杯,稳稳地递了一杯给他。
他双手接了过来,手掌没有抖。杯子拿在手里,带着让人安心的分量。
“灼华说,你是做法医的。”姜父靠回沙发,一字一句慢慢的说。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做了多少年了?”
他再次开口,吐字依旧有些含混:“十几年了。”姜父听得很认真,并没有让他吃力地重复。
“喜欢这个职业吗?”
他抬眼看着姜父。
喜欢吗?
这些年,自从他残疾以后,几乎没有任何人再问过他这个词。
所有人围着他,问的永远是“你以后还能不能做”“你这身体吃不吃得消”“你打算怎么克服”。
从来没有人,问他究竟喜不喜欢。
“喜欢。”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慢,甚至有些咬牙切齿的吃力,但他这次吐字发音非常清晰。
姜父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低头抿了一口热茶。
“喜欢就好。这辈子干什么其实不重要。自己喜欢,最重要。”
抛出这句话后,姜父便没有再继续刨根问底。
他只是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端着茶杯,任由客厅陷入了一种漫长而并不尴尬的安静中。
他没有盘问他的身体,没有打听案子,也没有刺探轮椅的隐秘,更不追问他虚无缥缈的将来。
就是两个男人,面对面坐在客厅里,静静地喝着一杯温热的茶。
他推着他在花园里走了一圈,带陆今野看看他种的树,他种的花。
简短的聊着,
放松,随意。
开饭了。
餐厅就在客厅隔壁。
大圆木桌,轮椅可以毫无障碍地推过去。桌腿之间的空隙留得很宽。
灼华推着他停在桌边,桌面高度与轮椅扶手刚好平齐。
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六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