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今野看向桌上的保温桶,开了盖还冒着热气。他知道,姜灼华今天上午要开三个会,下午要去检察院交材料,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居然还知道他每天吃什么,吃多少,特意叮嘱小李带清淡的,看着他吃饭。
他伸手去拿勺子,心里想着这些,手没拿稳,勺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小李赶紧弯腰去捡,陆今野轻轻摇了摇头,自己撑着扶手慢慢弯下腰,捡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后背的骨头凸出来,隔着T恤看得清清楚楚。
他整整瘦了十几斤。
他舀了一勺粥,慢慢喝着。
粥熬得很烂,温度刚好。喝了半碗,就喝不动了。胃里堵得慌,这一周焦虑的厉害,但他还是又硬生生多喝了两口,不想让她再分心操心他。
赵鹏自爆了,可周家那张盘根错节的网还在拼命挣扎。
物证移交卡在了韩支队长手里。这个人是周老爷子一手提拔起来的,跟了周家二十多年。他不明着拒绝,只拿“手续不全”“需要补签”当借口,每一步都挑不出错,可每一步都能压上两天。
姜灼华没去闹,也没去告。她连夜让同学翻出了韩支队长所有的任职履历。2014年他从周边县市调到市局,调令签发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周老爷子的名字。
她把这一页履历打印出来,附在给省检的督办材料里,一个字都没多说。
三天后,所有“需要补办”的手续,一夜之间全齐了。
省检亲自派了人,开着警车直奔市局物证室,在法警的注视下封箱、签字、当场带走。那天,韩支队长请了病假,从此再也没露过面。
赵鹏在检察院里,把知道的全招了。
他的命,早在五年前就卖给周家了。
那年他酒后驾车,撞死了一个放学回家的学生。
是周明远亲自出面,找了个流浪汉替他顶了罪。
从那天起,他欠周家一条人命,再加上他父亲当年是周老爷子的警卫员,两代人的交情,他根本没得选。
周家出面帮着处理他酒驾的时候,周老爷子当年跟他父亲说的那句话,后来传到了赵鹏耳朵里:“别慌,上面已经打过招呼了。”
至于那个“上面”到底是谁,没人知道。
周老爷子没说,他父亲没问,赵鹏更不敢打听。
陆今野看姜灼华说完这句话,放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后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咬着牙,没出声,只是把上半身往前倾了倾,缓解一下压力。
“光凭一个退休的副厅长,压不住这么大的案子。”姜灼华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周家背后,还有人。是比周老爷子位置高得多的人。”
屋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安静。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起来。
陆今野靠在轮椅上,闭了闭眼。三年前那个雨夜,他被人锁着脖子摔在地上,铁棍砸在背上的剧痛,石头砸在头上的眩晕,还有刀片划破肚子的冰凉,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他以为自己只是撞破了一桩杀人案,没想到撞破的是一张织了几十年的黑网。
姜灼华看着他发白的脸,赶紧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全是汗。
陆今野睁开眼,看着她,“没事的,”
他轻声说,“窝们一步一步来。”
那天晚上,姜灼华真的做了疙瘩汤。还炒了个西葫芦,火候没掌握好,一面全焦黑了。
陆今野拿着勺子,夹了一片最焦的放进嘴里。他的咀嚼速度很慢,因为左边的牙在那次袭击中被打松了好几颗,硬的东西咬不太动。
“豪次。”他含糊地说,发音有点不清。
“少骗我,”姜灼华瞪了他一眼,自己夹了一片尝了尝,苦得皱起了眉,“都糊成炭了。”
“教的地方香。”陆今野认真地说,又夹了一片。
姜灼华没说话,低头猛扒了几口饭。
这一个多星期,她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到处跑关系、交材料、应付各种刁难,肩膀一直绷得紧紧的。直到此刻,坐在这间小小的餐桌上,看着陆今野一口一口吃着她炒糊的菜,她才终于松了口气,有了点活人的样子。
吃到一半,她的筷子突然停住了。
“星辰科技那条线,”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快找到那个人了。”
陆今野立刻把iPad拉过来,手指因为刚才吃饭沾了点油,他那纸巾擦了擦手,才开始敲字:【星辰科技的创始人?】
“对。他三年前突然消失了,连名字都改了。”姜灼华的眉头微微蹙着,“前几天我托人打听,那人突然就失联了。那些坏蛋的狗鼻子很灵,已经知道我在找关键证人了。”
【那你怎么找?】
“我找了我大学同学,搞计算机的,跟周明远的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她笑了笑,有点自嘲,“他们找不到林砚,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含章当年在查什么。只有我知道。含章的笔记本在我这儿,她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拿命换回来的线索,现在成了唯一能找到林砚的路。”
陆今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抽痛。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上。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握的很紧。
窝陪你。一层一层,窝们查到底。
姜灼华盯着他的脸,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陆今野没动,就那么静静地握着她的手。
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餐桌上那盘炒糊的西葫芦,剩下一半,慢慢凉了。
但客厅顶上那盏暖黄色的灯,一直亮着。
灼华枕着陆今野的胳膊,沉沉睡去,是最近睡得最沉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