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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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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原本属于他的两份伤势鉴定被直接转给了隔壁组。

科室晨会上,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工作量正常调配”。

沈恪是在一个傍晚来的,他在陆今野的实验室里默默坐了十分钟,没问一句案子的进度。

只是从兜里摸出个苹果,用粗糙的指节削好了,递给陆今野一半,自己啃着剩下那半。

临走前,这位干了一辈子法医鉴定的老人站在轮椅前,俯下身盯着陆今野的眼睛,嘴唇动得很缓慢:

“小野,我给省厅纪检组长打了个电话,说了你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陆今野心里一热,急忙伸手去抓写字板:【沈老师,您不用——】

“我教了你十年。”沈恪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有些让他吃痛,“你的鉴定报告,没有一份是假的。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现在有人想动你,那也得先从老子我身上踩过去。”

老头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砸,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晚上,姜灼华进门时,整个人像是一根拉到极致快要崩断的琴弦。

她没有去厨房倒水,而是直接走到陆今野对面坐下,死死盯着他。

陆今野知道她想说什么。

这几天律所的第二轮谈话、姜父受到的威胁、还有他父母被敲打的事,所有的压力都通过屏幕和文字汇聚到了这个狭小的客厅里。

“陆今野。”姜灼华伸出手,强迫他看着自己的嘴唇,“我想跟你说件事。”

她的嘴唇在轻轻打颤。

“这个案子,”她说,“死的是含章。我妹妹叫人害死了,到现在凶手没伏法。我付出任何代价都是理所应当。律所、并购、我爸——这些泼到我身上的脏水,我认,我要替我妹讨个公道,这是我和我家该挨的。”

她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但你不一样。”

陆今野看着她,喉结滚了滚。

“你有退路。”她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疼,“你把鉴定材料交上去了,剩下的让检察院、让独立机构去走,你现在撤出来,没人会说你一个不字。他们拿你的身体说事,跑去你爸妈那儿敲打他们老两口,把你逼到这个份上……,不让你干活,天天孤立你,晾着你,你不欠这个案子。你已经为它,赔了一辈子的健康、你的脊椎、两只耳朵,还有两条腿。”

她的声音明明很稳,可眼角却红得厉害。

“我不想再眼睁睁看着他们,拿你身体这件事,去伤害你。”

陆今野看着她的口型,心脏像被尖锐的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她不是嫌他累赘,她是想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在前面,把他身上那把生了锈、日夜折磨他的刀硬生生拔出来。她宁可自己被敲得粉身碎骨,也不想看别人往他的伤口上撒盐。

陆今野低下头,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很重。

窝也是受害人。

姜灼华盯着他的脸。

他接着说:

含章的案子,我是第一个给她做尸检的人。我被打成这样,就是因为我说了真话。这个案子,我比谁都有理由查到底。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开口:

窝不退!

当不成法医,窝也不退!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姜灼华看着屏幕,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一道苍白的血印。

陆今野抬起头,迎着她的视线,用尽全身的力气:

里想替窝把那把刀拔出来,窝知道。

可它在窝身上插了三年了。窝早就拔不出来。

窝不会走。窝也不会退,一步都不会!里别想一个人扛!

姜灼华盯着他的嘴,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陆今野看见她的眼眶彻底红了。这一次,她没去压那股排山倒海涌上来的情绪,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下眼泪,可刚抹掉,新的又砸了下来。

她没有扑进他怀里歇斯底里地哭。她就那么僵直地坐在那里,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灰色的裤管上,洇出一片暗色的湿痕。

陆今野恨自己双腿无法站立,只能拼命伸长手臂,把粗糙的手掌覆在她抠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

姜灼华在触碰到他体温的瞬间,猛地翻过手掌,死死攥住了他的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她再也控制不住,扑在他怀里,痛哭起来。

夜里的窗外,整座城市都在沉睡,没有任何声音。客厅里的暖光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在了一起。

她哭了很久,陆今野什么都没说,无关痛痒的安慰此刻都是徒劳和苍白,此刻他只想搂紧怀里的灼华,他的肩膀不算宽阔,怀抱不算有力,可是他愿意搂住她,和她一起面对未知的风暴。

压力排山倒海的涌来,不知道未来还会面临什么。

律所的逼迫、项目的夭折、姜父的危机、父母的战栗、他自己被边缘化的工作,暗处的那只手一下比一下狠,最后甚至把刀尖戳进了他最深、最不敢碰的残缺里。

可直到天亮,屋里的两个人,谁也没有松开手。

他不想这样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现在他要反击,首先要做的就是,那个死人到底是谁,必须要有人去查。

光靠机器和试剂只能把真相推到这里:死者生前曾长年、大剂量服用过免疫抑制剂。这种药背后必然有一段沉重的病史,或许是器官移植,或许是某种罕见的免疫系统崩溃,但基因图谱不会开口说话。要让一个虚无的DNA变成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活人,就必须有人走出去查线索。去查陈烬的出身,查他的所有社会关系,把这具尸体的组织配型一条条比对进省内这几年的医疗数据里。

可这件事,陆今野自己做不了。

他出不了实验室。

一个坐着轮椅、与声音绝缘的身体,敲不开那些充满警惕的陌生大门,也跟不住任何一条虚无缥缈的线索。更残酷的是规避制度——他是关联受害人,任何官方的正式调查函上,都不能出现他的签名。

能动的人,只剩下一个。

老周。

当年的连环案是老周主办的。

陆今野至今记得自己做尸检时发现的疑点:五起案件里,有三起是右手发力,有两起是左手;有两起案发时间只隔了三个小时,车程却差着两百公里。他把这些写进了附记,也曾当面跟老周提过疑问,当时他就怀疑动手的,可能有两个同胞兄弟。

可那时候,死者留下了亲笔遗书,DNA也对得上,上下所有人都急着给这桩惊天大案盖章结案。没有铁证,谁也撬不动那份盖了公章的结案报告。

但现在,陆今野把全基因组测序的结果一条条码在老周面前。

两个同卵双胞胎,死的那具长年吃药,活着的那个,在义齿上留下了的DNA分析,却干净得没有任何药检残留。

老周盯着那几张报告,抽烟抽得烟头通红。

老周说,那具尸体他到死都忘不了。他干了一辈子刑警,错放过人,可绝不能容忍自己把一个活生生的杀人犯漏在外面,看着他杀第二个、第三个人,还有人因为他灵魂没有安息,死者得不到应有的慰藉。

“这个人,我来查。”老周把烟头摁灭在纸杯里,眼神阴鸷,“不走队里,我私底下查。”

老周私下里查案,

可队里却也不是一点风声没有。

陆今野听不见走廊里的窃窃私语,可那些刀子一样的闲话还是拐着弯刺到了他面前。小李憋了两天,脸涨得通红,把在食堂听来的几句话写在便签纸上,咬着牙推到他面前。

“前些日子刚结了三年的大案,陆法医又要翻案。当时专案组几十号人熬了好几个月,他自己给的线索,白纸黑字的结论,现在他一个坐轮椅的拿管试管就想推翻,这是嫌咱们大队的脸丢得不够,还是咋滴。他这是借着私仇,往整个警队身上泼脏水。”

没有一句话是当着他的面说的,没有一行字落在正规记录上,更没有人对此负责。

可在法医中心的走廊里,原本打照面会点头微笑的同事们,眼神开始飘忽,几个平时相熟的法医路过陆今野的办公室,脚步顿了半秒,终究没有推门进来,转身走了。

这种冷暴力告不了,也投诉不了。

没人违规,这只是一种由远及近的温度,像是一层层压下来的湿棉被,捂得人喘不上气,却连一堵能推开的墙都找不到。

不知道这些话的源头来自谁,可这些话,却句句诛心。

老周在外面跑了整整十几天,他跟队里请了年假。

他拿着陈烬的退役档案,像个疯子一样倒着往回抠线索:他的原籍、父母、所有沾亲带故的远亲。官方档案上写着陈烬是独子,可在那个超生要罚得倾家荡产的年代,一个被故意藏起来、连户口都上在别处的双胞胎兄弟,绝不会出现在亲生父母的名下。

有了基因这个铁证,老周的目标精准得可怕。他一户户排查陈烬母亲娘家那边的远房亲戚,终于在一个偏远山村的挂靠户口里,翻到了一个和陈烬年纪相仿的孩子。

他拿着陈烬的照片问村里的人,人人都见过,都说认识,叫陈默

老陈家病歪歪的那个儿子。

与此同时,沈恪动用了自己几十年的老面子,联系了省卫健委,找到专门负责器官移植信息系统的人,还有省人民医院器官移植中心。老周拿着刑侦协查函连夜去调取了这几年的手术登记。

把那具尸体的组织配型输进去,电脑屏幕在凌晨三点闪烁了一下。

比中了!

2023年2月,一台心脏移植手术。

受者那一栏里登记的名字,正是那个远房户口上的陈默。

终末期扩张型心肌病,术后需要终身服用大剂量的免疫抑制剂。

尸体骨骼里残留的那组药物突变,在此刻终于找到了严丝合缝的归宿。

那笔天文数字的手术费,一个挂靠在穷亲戚名下的无业游民掏不起,陈烬那个野外拓展队也凑不齐。

这笔巨款,他们自己拿不起。

老周还顺手查了系统:陈默的户口注销栏至今是空的,在名义上,他甚至还“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而陈烬的户口,三年前就已经因为“畏罪自杀”被按上了钢印销户了。

一个真正死掉的人,在社会系统里活着;一个还活在暗处杀人的人,在系统的层面上上已经变成了一盒骨灰。

把这两个名字死死拴在一起、揭开这场弥天大谎的,只有陆今野手里那份专业的报告。

老周把所有的证据链、医疗记录、户籍比对复印件整理好,沉甸甸的一叠,给陆今野看完,然后给他的邮箱发了一份,原件,他亲自交到了检察院的复核组。

陆今野坐在轮椅上,看着屏幕上那个从未谋面的名字。

陈默。

同一张脸,在不同的档案袋里,一个生,一个死,这个还活着的陈烬,与他和灼华中间隔着看不见的血海深仇。

窗台上的那盆“慢慢”静静地沐浴着夕阳,叶片边缘蓄着的那圈红线,似乎比上个月又深了一些,固执地往外泛着血一样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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